“賈公,彆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啊!”
段飛瞪眼道,“既然咱們手裡握著真相,直接讓老崔去上告!擅殺朝廷下吏,而且是帶兵的千戶,這絕對是重罪!隻要州裡派人下來查,看他怎麼交代!”
崔石虎原本死灰般的眼中,閃過一抹希冀。
他看向祝潤生,“公子,隻要您點頭,我這就去告!哪怕拚了我的性命,也要讓他薛向脫層皮!”“告?”
賈羽冷笑道,“老崔,你動動腦子。你覺得,你現在能平安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崔郎將福大命大,還是因為薛向手下留情?”
崔石虎一愣。
“他是在示威嘞。”
賈羽轉過身,“若姓薛的真擔心你上告,當晚在那大堂上,他根本就不會放你回來。
順手多拍死一個“謀反首逆’,對他來說不過是多揮一下手的事。他放你走,就是讓你帶著這份恐懼回來傳話。
是想借你的口來威懾公子一一在江東,他想殺誰,連藉口都能現編一個,且編得讓你百口莫辯。”段飛聽得渾身冒涼氣,忍不住罵道:“那姓薛的……他憑什麼?他怎麼就敢這麼狂?”
祝潤生終於緩緩站了起來,背對著眾人,看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如鬼影重重的楓林。
“無非是口銜天憲,緊握證據。”
賈羽乾澀地吐出這句話,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無力感,“他是上官,在這江東郡界內,隻要穿上那身官袍,說出來的話便等於口銜天憲。再加上他手握證據,便已先立於不敗之地。
我仔細研究過薛向入仕以來的每一場爭鋒。此人有個極可怕的習慣,他總是能牢牢攥住最硬的證據,哪怕殺人放火,做事也定要死死貼著大夏律的邊兒走,讓對手明知是坑,卻抓不住半點錯漏。”賈羽看向崔石虎,沉聲道:“這次他敢用口技誘導薑朝天等人衝關,大堂暗處必定已經安排好了影音珠之類的秘寶。那晚發生的一切,早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不對啊!”
段飛眉頭一擰,拍著大腿質疑道:“他如果用了影音珠,那珠子豈不是也把那個戴麵具的鬼祟之徒錄進去了?
還有老崔自始至終冇動手的事實,珠子裡看得明明白白,這也能當證據?”
“糊塗!”
賈羽厲聲斷喝:“影音珠是死物,可操控珠子的人是活的!隻要稍微偏轉一點視角,或者隻擷取薑朝天他們拔刀衝殺的那一瞬,記錄下來的畫麵裡,便隻有郡兵嘩變、圍攻上官的逆行。
至於麵具客的存在,影音珠甚至不會錄入。隻要這“不敬’和“衝撞’的事實有了,薛向殺人,就是正當防衛,就是肅清叛亂!”
段飛聽得倒吸一口涼氣,跌足長歎:“是啊……誰能想到,堂堂一個五品大員,做事竟能如此無恥?誰又能想到,他竟敢如此大膽,不惜將堂堂郡衙化作血流成河的殺鬥場,說殺人就殺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屋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崔石虎伏在地上,聽著兩人的覆盤,心涼得像是被塞進了冰窖。他忽又跪倒在地,衝著一直沉默的祝潤生重重一叩頭,額頭撞擊青磚的響聲在靜室裡格外刺耳。
“公子……屬下無能,冇能替公子掌握好郡兵,反讓兄弟們折損殆儘。屬下自知罪孽深重,願意領受任何責罰,絕無怨言!”
祝潤生緩步走到崔石虎麵前,彎下腰,將他扶起,“老崔,這不是你的過錯。誰也冇能想到,薛賊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競能無恥到這般地步。
這種局,換了誰去都得栽。你受委屈了,先養好精神,這郡郎將的位子,誰也奪不走,還是你的。”崔石虎愣了半晌,隨即眼眶通紅,再次“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子厚恩,屬下無以為報,唯願為公子效死!”
祝潤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左右將他帶下去好生安頓。
待崔石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轉角,屋內的溫情脈脈瞬間蕩然無存。
“公子,薛向這回沖著崔石虎下狠手,擺明瞭是嫌外頭鬨得不夠,要把手伸進郡兵大營裡抓權了。”段飛猛地跨出一步,眼中滿是戾氣,“這人的目的清晰明確。公子,咱們不能再手軟了!
這江東是祝家的江東,照他這麼殺下去,咱們的人心就散了。乾脆,直接請“破滅道’的人出手,一勞永逸算了!”
祝潤生冇接話,隻是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紅楓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厲鬼在竊竊私語。
他緩緩搖頭,“急什麼?這纔剛哪兒到哪兒。他薛向想鬨,就讓他去鬨騰。文火慢攻,纔好入味。”“公子!”
段飛急得直跺腳,嗓門兒也大了起來,“如果咱們到現在還冇點像樣的動靜,外人一準以為祝家怕了姓薛的!
這世上多的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到時候萬一有人生了三心二意,受損的可都是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力這啞巴虧,咱們咽得下,底下人看不得啊!”
祝潤生冇有回頭,隻是輕飄飄地揮出一掌。掌風如無形之浪,掠過庭院。
前方一棵合抱粗的梧桐樹忽然劇烈搖晃起來,殘存的枯葉受不住這股暗勁,嘩啦啦如大雨紛紛落下。段飛看著這漫天落葉,有些莫名其妙,撓著頭嘟囔了一句:“公子這是何意?”
“落葉歸根,爛葉隨風。”
賈羽站在一旁,不陰不陽地接了一句,“經曆一點點小風小浪就要鬨著下船的,本就不是祝家的鐵桿。既然他們想走,讓他們下船就是了。正好借薛向這把快刀,幫咱們清一清攀附在祝家這艘巨輪上的浮遊段飛先是一愣,隨即心頭一緊,低頭拱手道:“公子高明,是末將淺薄了。
我也想明白了,現在一切的關鍵,都在一個半月後。
薛向自個兒約定的三月之期眼看就要過半,到時候,若他破不了這驚天大案,給不出個交代,我看他還有何麵目繼續在江東張狂!”
“這是一步明棋。”
賈羽眉頭卻並未舒展,“但我迄今冇想明白,像薛向這種算無遺策的人,到底會如何落這最後的一子。”
“賈公,薛賊不一直在落子麼?”
段飛嗤笑一聲,“他從外頭請了各州郡的刑名高手,成天在大獄和糧倉間鑽來鑽去。
聽說帶頭的叫狄懷英,在北邊破過不少邪案。如今,他們好像已經鎖定了鄭康成,認定這老小子牽扯其中。”
段飛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建議道:“公子,咱們不如就著鄭康成這條線,再下點猛藥?
弄些個真真假假的證據扔過去,讓薛向和他手下那幫“神探’以為自己找對了路,覺得距離破案隻有一步之遙。
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在這份“虛妄的希望’裡,白白耗掉最後的時間。”
祝潤生微微一笑道:“英雄所見略同,賈公早前便是這樣安排的。我料定,薛向現在不惜背上“擅殺’的罵名,也要搶奪郡兵控製權,就是為了將來“起獲’靈米時,手裡有能動用的快刀。”他笑意漸冷,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可惜,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抓得越緊,在這泥潭裡就陷得越深。”
“那就等著看吧。”
賈羽捋了捋鬍鬚,看向那滿地枯葉,“一個半月以後,一切便見分曉。到時候,我要讓他薛向知道,這江東的水,到底有多深。”
郡衙後院,暮色四合。
薛向正就著一碟醬菜撥弄著碗裡的白粥。
尋四洲從廊下快步走來,低聲稟報:“大人,夏炎求見。”
片刻後,夏炎大步入內,甲冑上還掛著寒露。
他倒頭便拜,臉上隱隱透著亢奮:“見過大人。大人真乃天人護佑,案情如今有了突飛猛進的進展,狄先生那邊已經摳出了關鍵線索。”
“很好。”
薛向頭也冇擡,依舊不緊不慢地喝著粥,“繼續提高懸賞,彆怕花錢。另外,請來的那幾位刑名高手,辛苦費給足。”
夏炎領命,“大人,還有一事。那日您快刀斬亂麻,郡兵上層幾乎被掃蕩一空。如今十三個千戶隻剩下兩個,基層軍官也都在看風向。”
“無妨,冇人帶,我親自領著練。”
薛向放下碗筷,抽出一方絲帕擦了擦嘴。
那日他設局陰掉崔石虎的一眾羽翼,雖說是以“謀反”的罪名當場擊殺,證據確鑿,他也早將那錄好的影音珠和帶血的公文呈報給了州府。
可半個月過去了,像是石沉大海,州裡既冇下旨申斥,也冇派人接管,就這麼晾著。
但薛向渾不在意,他這小半個月幾乎搬進了郡兵大營。
既然上頭不給指示,他便名正言順地當起了這個“大教頭”。
在他的鐵腕和厚餉之下,那幫原本隻會吃喝嫖賭的丘八被整治得脫了一層皮。
至少現在,在這滿天風雪裡,營盤裡的陣法操弄起來,已經能看出幾分肅殺氣。
“還剩一個月了,大人。”
夏炎看著薛向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忍不住問道,“您似乎……信心十足?”
“凶手已經鎖定的案子,破起來有什麼難的麼?”
薛向淡淡回了一句。
夏炎怔住了,半晌才苦笑道:“話雖如此,可咱們對上的是祝家那種龐然大物。
即便鎖定了凶手,若是冇有完備的證據鏈,冇有能砸死人的實證,根本動不了人家一根毫毛。”“那就把證據做紮實了再說。”
薛向站起身,“這世上的事,隻要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夏炎領命,退下後,薛向看看天色,返回房間。
念頭一轉,已遁入了文墟福地。
他隨手招來一縷文氣,將麵容遮得朦朧難辨,這才步出洞府。
正打算召喚守陣童子,便聽得遠方海麵一聲清越的龍吟,浪花炸裂間,一條青鱗巨龍破水而出,帶著漫天水氣,繞著洞口親昵地盤旋低飛。
薛向搖頭一笑,這青龍定是覺著有些日子冇見,憋壞了,跑來賣個萌討巧。
他也不客氣,飛身跨上龍脊,任由青龍帶他在福地的雲霄間巡天遊了一回。
落地時,他指尖一彈,將一枚晶瑩剔透的菩提果塞進青龍口中,樂得那青龍擺尾翻身,一猛子紮回了渤海灣深處。
“老爺。”
守陣童子早已低眉順眼地侍立在旁,見薛向落下,忙趨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遞過幾枚淡青色的玉冊。薛向接過冊子,揮了揮手,童子便如煙雲般消散。
這冊子上記錄的,正是他心頭壓得最沉的那塊石頭一一江東妖霧。
在薛向看來,靈米失盜不過是皮毛,背後的妖霧纔是真正的筋骨。
要破局,當務之急是弄清那霧氣的根腳。
他私下裡翻遍了郡衙的陳年密檔,查遍了能搜尋到的典籍,卻始終不得要領。
無奈之下,他隻能借力。
幾日前,他以“明德洞玄之主”的身份,將江東妖霧的情況,群發給了文墟講壇的那些會員。這幫人來自四海八荒,個個見多識廣,不乏一方宗師或隱世魔頭。
這不,大家的答案彙總過來。
薛向快速翻閱玉冊,神識如電,在繁雜的訊息中飛速過濾,終於,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條上。“福生玄黃之主”慕容玉傳來的訊息稱:他早年遊曆西方魔障之地時,曾目睹過一種極罕見的妖霧。那霧氣看似薄如蟬翼,實則腐蝕性驚人,即便元嬰強者的肉身陷落其中,若無至寶護體,消一時三刻也會化為膿血。
在接到薛向的訊息後,慕容玉競親自潛入江東實地查探。
慕容玉玉玨中篤定寫道:“兩處霧氣,氣息同源。此乃魔障之地的巨災,為何出現在江東,尚是迷局。“魔障之地嗎?”
薛向不怕對手手段通天,隻怕對方藏頭露尾。
隻要抓住了這根源頭的線,這妖霧之謎在他眼中,便已解開了一半。
他盤算著時間尚寬裕,且自他入主江東以來,許久未曾打理這方文墟。
薛向索性傳下法旨,命守陣童子發出“開壇”通知。
訊息一出,如巨石投入平湖,激起千層浪。
次日,文墟福地前的高台上已是高朋滿座。
一眾有資格來此聽講的豪強們,幾乎悉數到場。
人群中,不僅有薛向在滄瀾學宮的業師魏範、倪全文,更有剛傳回重要線索的慕容玉。
值得一提的是,上次聚會結識的“道德清虛之主”與“禮運衝玄之主”等文墟之主,亦是聯袂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