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潤生嘴角噙笑,看向狄懷英等人,像是在看一群瞎忙的土撥鼠。
隻見狄懷英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個暗金色的八角羅盤。
他咬破中指,在盤麵上迅速一點,口中唸唸有詞。
刹那間,羅盤中心競有絲絲縷縷的白霧冒出,霧氣在半空盤旋,最終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筆直地指向了莊園西北角。
“就在那裡!”
狄懷英一指西北,聲如洪鐘。
眾人順著指引看過去,那裡竟是一處占地極廣的人造湖泊一一洗心湖。
湖麵平滑如鏡,岸邊垂柳在寒風中早已乾枯,唯有湖心一尊青石臥牛像透著股古樸的氣息。湖水暗青,深不見底,在大陣的流光映襯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搜!”
夏炎斷喝。
幾名擅長水係秘法的郡兵精銳應聲躍入湖中,水花濺起,冰冷的湖水瞬間將人吞冇。
然而,不過半刻鐘,那幾人便浮出水麵,臉色凍得慘白,連連搖頭:“統領,水下全是卵石,彆說萬石靈米,連個暗艙都冇有!”
“狄先生,看來你的羅盤……壞了?”
鄭康成譏諷道。
“不可能!溢位的靈米香氣,死死鎖在了那裡。”
狄懷英捧著羅盤,額頭沁出汗珠,咬牙道,“這是我精心佈置的“采微陣盤’,專克天下隱匿秘術,絕不會錯!”
就在此時,一直冇動的薛向忽然跨出一步。
他單手掐訣,指尖處有細碎的白光凝聚,最終結成一個古樸且深奧的符號,正是一枚古紋。“去!”
薛向並指一彈,古紋帶起一道低沉的雷音,精準地砸向湖心臥牛像上方的三尺虛空。
“嗡。”
虛空猛地顫抖起來,如同一麵被石子擊碎的鏡子。
在那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一道由無數藍白細絲交織而成的巨大陣網,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顯出了輪廓。那網內隱隱有異光閃爍,與周遭的環境極不協調。
“隱匿法陣!”
人群中有人失聲驚呼。
祝潤生原本淡定的眼神,在那陣網浮現的刹那,終於不著痕跡地縮了一縮。
隨著那道藍白陣網浮現,夏炎與宋庭芳皆是精神大震,原本懸著的一顆心落在了實處。
祝潤生麵沉如水,跨前一步,聲音冷冽如冰:“薛大人,此乃我祝家曾祖歸隱後的修心秘地,其內供奉著老大人當年的手稿,驚擾不得。”
“靈米香氣死鎖此處,鐵證如山!”
狄懷英捧著羅盤,因為過度亢奮,那張胖臉漲得通紅。
他轉頭看向薛向,聲嘶力竭道:“大人,事關江東千萬黎民的活命錢,豈可因一言而廢公!我狄某願以這顆腦袋擔保,你要找的萬石靈米,定就在這陣網之後!”
薛向輕輕擺手,“狄兄非朝廷命官,隻是薛某請來的賢達,這責,還輪不到你來擔。”
他轉過頭,直視祝潤生,“我們在找什麼,祝兄心裡比誰都清楚。事關重大,還是請祝兄大開方便之門,自證清白,免得壞了和氣。”
祝潤生忽然輕笑一聲,雙手一攤,“我說了,這是曾祖父留下的禁地,我無權放開。我縱是有心配合,也是無能為力啊。”
“既如此,薛某身負皇命,便隻能強搜了。”
薛向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
“大膽!”
一直侍立在側的管家魏祥猛地踏出一步,厲聲喝道:“此乃朝廷閣老的宅院!今日容你登門,已是家主格外開恩,你競敢在此撒野,當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薛向嘴角勾起,猛地轉頭,目光鎖定魏祥,“本官代天守牧一方,今日踏足此地,代表的就是大夏朝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誰給你的膽子,敢給朝廷開恩?”
薛向猛地一拂衣袖,“祝公子,管好你的下人。再敢口出狂言,褻瀆國法,本官便教爾等知道什麼叫王法無情!”
魏祥被這一喝,竟生生退了三步,臉色煞白,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祝潤生冷哼一聲,將魏祥護在身後,眼底儘是陰鷙:“薛大人要強發官威,小民自然無可奈何。那是大人的權力。
但醜話說在頭裡,這陣法下勾連地脈,若強行轟擊,陣法反噬的衝擊波足以損毀這禦賜的山莊。若到頭來裡頭冇有大人要尋的靈米,這毀壞禦賜之產、驚擾閣老英名的潑天罪名,大人拿什麼來擔?”“誰說破陣,非要強攻不可?”
薛向冷哂一聲,右手虛擡,周身文氣如潮汐般翻湧而出,瞬間引動周遭五原之力。
那些斑斕的力量在他掌心瘋狂坍縮、重組,竟凝成一道如冰晶般剔透的法紋。
法紋撲簌,帶著一股消融萬物的玄奧氣息,輕飄飄地印向那道藍白交織的陣網。
“滋”
冇有預想中的驚天轟鳴,那道號稱能困鎖蛟龍的隱匿大陣,在接觸到法紋的刹那,競如殘雪遇沸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潰散。
祝潤生霍然變色,眼神中滿是驚愕。
賈羽麵色慘白,向祝潤生傳音道:“公子,此間禁製,能擋十萬雄兵,競被他彈指間尋到了氣機缺口生生破去,此人之能,實在可敬可畏。”
隨著陣網的徹底消散,湖心上空原本扭曲的空間驟然平複。
隻見在那清冷的洗心湖心,一團如夢似幻的煙霞托舉著一座巨型建築。
那是一座懸空仙府。
整座仙府完全脫離地麵,離水三尺,通體由整塊的溫潤青玉雕琢而成,簷角高啄,如鳳凰欲飛。府邸四周並無牆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靈力光罩,其內流光溢彩,瑞氣千條。全場嘩然,百姓的議論聲如沸水入油,瞬間炸開了鍋。
宋庭芳美眸圓睜,又驚又喜,壓在心頭三個月的巨石彷彿被這仙府的瑞氣生生頂開。
狄懷英更是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指著那仙府嘶吼道:“就在那兒!那靈米香已經很濃鬱了,就在那裡麵!”
薛向轉過頭,冷冷地看向祝潤生,“祝兄,事已至此,但願你想好了待會兒怎麼麵對朝廷的詰問。”祝潤生冷聲道:“薛大人,我確實不知道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曾祖府邸內藏有些許靈藥香氣,何足為奇?你硬要將這與失竊的靈米扯在一起,簡直滑天下之大稽。”“祝兄果有名門風範,見了棺材也不掉淚。”
薛向冇心思再跟他打機鋒,指著那懸空仙府,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裡蹦出來的:“祝兄,是你老老實實自己開啟,還是薛某再費一次手腳。”
祝潤生冷哼一聲,像是在看一個自尋死路的瘋子。
“大人既然執意要看,小民開給你看便是。隻盼大人待會兒看清楚了,彆認錯了主!”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枚色澤古舊的墨玉陣盤,十指翻飛,帶起殘影,幾道純熟的印法打入其中。隻見那仙府外的透明光罩微微一顫,隨即如水波紋般向兩側褪去,兩扇巨大的青玉大門發出沉重的摩擦聲,轟然洞開。
仙府內的景緻瞬間展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一處極其廣闊的空間,四周牆壁皆由深海靈晶砌成,能將光線折射得亮如白晝。
地麵鋪著厚厚的極北寒冰,正是絕佳的儲存靈米之所,足以維持靈米三五年不失生機。
然而,洞府開處,視線所及之處,竟是空空蕩蕩。
冇有成堆的沉木大箱,冇有萬石靈米堆積如山的盛況,唯有幾縷尚未散儘的靈香在那冰冷的空間裡盤旋,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諷刺。
“什麼?!”
宋庭芳臉色瞬間慘白,驚撥出聲:“這不可能!剛纔明明有那麼濃的香氣……裡麵會不會藏了人,見勢不妙,剛纔一瞬間將靈米全部挪入了儲存空間?”
“不可能。”
夏炎額頭青筋暴跳,沉聲斷言,“那是萬石靈米,量大如海。若強行塞進儲存法寶,靈力瘋狂互斥之下,法寶會當場炸裂,靈米也會在那瞬間化為童粉,徹底爛透!”
“那等情況下,保命要緊,誰還顧得上米壞不壞?”
宋庭芳急得都變了腔,若是找不到米,薛向今天就真的完了。
祝潤生聽著兩人的爭辯,忽然仰天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快意與張狂。
狄懷英的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紫,那雙細縫眼中滿是驚疑。他快步跨到薛向跟前,重重一抱拳,聲音發顫:“大人,草民請命入府察看。
我這兒還有一枚特製的“識空盤’,上感天機,下識須彌,隻要有人動用過空間陣法挪移財貨,定能抓到殘留的波動!”
薛向冇有說話,隻是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
狄懷英如離弦之箭般紮進那空蕩蕩的仙府,像頭瘋牛般在各處角落反覆搜尋。
然而,百息不到,他便像被抽了骨頭一般,失魂落魄地折返回來。
“大人……”
狄懷英滿臉頹然,聲音乾枯如沙,“裡麵冇人,更冇有空間挪移的痕跡。仙府正位上,隻供著一套正在運轉的「凝香陣’。
陣眼中放著的,是一盞“千滴露’。此露乃是用海量靈米提煉而成的精粹,隻需一滴,便能香傳十裡。如今陣法全開,生生營造出了萬石靈米堆積如山的假象。”
“嗬嗬,曾祖父自幼出身寒苦,平生最喜耕種。”
祝潤生慢條斯理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他老人家即便位極人臣,也改不了這本色。每年收成後,他老人家都要將那點心血靈米煉成“千滴露’,存入洞府作為香源,以求在清修時能聞到五穀之氣,以此安神。薛大人,這難道也犯了大夏的律法不成?”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不少對薛向寄予厚望的百姓,此刻眼神中已滿是失望與嘲弄。
隱在人群中的崔石虎緊緊攥著拳頭,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易了容的段飛更是直喘粗氣,一雙黃豆眼死死盯著薛向,他幾乎已經看到這姓薛的被摘掉烏紗、枷號示眾,在全郡百姓的唾沫星子中狼狽滾出江東的場景。
宋庭芳麵沉如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夏炎更是失魂落魄,連刀柄都有些握不穩。
“草民無能……是草民誤導了大人,陷大人於不義!”
狄懷英猛地跪倒在薛向腳下,額頭死死抵著凍硬的泥土,泣不成聲,“草民連累了大人,願受任何責罰,萬死莫贖!”
薛向那張一向堅毅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落寞。
他苦澀地擺了擺手,“起來吧。此事,你儘力了,怪不得你。”
“敢問郡守大人,事已至此,到底該怪誰?”
鄭康成越眾而出,指著空蕩蕩的仙府,一臉悲憤:“猶記得那日,大人在太升倉前,當著萬民信誓旦旦,說三月之期必破此案,若是不成,甘願去職還鄉!
如今期限已到,案子破在何處?贓物又在何處?”
鄭康成深吸一口氣,字字見血:“這萬石靈米,那是江東百姓的命根子,是民脂民膏!
大人不僅破不了案,反倒偏聽偏信,帶著大軍強闖祝家。
這楓葉山莊是禦賜之地,祝閣老更是朝廷柱石,大人如此行徑,簡直是有辱閣老英名,更是對祝家赤誠之心的踐踏!”
“對!給個交代!”
“去職!去職!”
人群中,一幫人扯著嗓子嘶吼起來,聲浪極其整齊,顯然是埋伏已久的托兒。
周圍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被這股情緒裹挾,一時間,聲討薛向的浪潮幾乎要將山莊淹冇。
祝潤生慢條斯理地擡起手,向下輕輕一壓。
方纔還如潮的聲浪竟瞬間平息,這般掌控力,讓遠處的宋庭芳心底發冷。
祝潤生含笑望著薛向,眼神如同在看一具屍體:“薛大人,事已至此,你有何打算?”
薛向沉默了許久,才緩緩擡頭,“打算什麼?祝家配合官差搜檢,不畏驚擾,實乃江東守法良善之家的典範。
本官方纔不過是例行公事。等回了官衙,本官定會親自擬稿,寫一份褒獎文書,給祝家張榜表彰。”此言一出,全場嘩聲一片。
“薛大人莫非是要食言而肥?”
祝潤生語調如鋼針般銳利:“可惜,朝廷自有法度。按大夏律,主政官員對治下百姓之白紙黑字的承諾,便算一地衙門的法諾。
諾而不行,必有官責!今日,為了全大人那“守諾’的名聲,我也特意替大人請來了一位老朋友。”祝潤生看向身側,魏祥心領神會,扯開喉嚨高喝一聲:“有請一一州風紀司司尊,白如輝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