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複雜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了薛向身上。
在場的都是老狐狸,誰不知道那一萬石靈米背後的彎彎繞?
前幾日薛向遲遲不肯接印,為的就是這筆賬。
後來陶廣立下字據,拍著胸脯保證靈米暫存在太升倉,隻要正式交割,這賬纔算徹底兩清。可現在,還未交割,火先燒起來了。
薛向眉頭微蹙。
這種“對不上賬就放火”的手段,他重生雲夢時,就曾領教過。
甚至可以說是大夏朝官場抹平虧空的“保留節目”,實在是算不得新鮮。
但他心中還是感到一絲異樣。
按規製,陶廣給他的交割條子上列得清清楚楚:這一萬石靈米需由陶廣親自點驗,當麵移交到薛向手中,這份交接纔算圓滿。
若在此之前出了差錯,這盆潑天大水的虧空,理論上還得扣在陶廣這個前任的腦袋上。
既然火燒太升倉免不了陶廣的債,那陶廣演這一出,意義何在?
“大人,事不宜遲,還得儘早定奪啊!”
內政堂堂官夏炎見薛向沉吟不語,忙不迭地催促道。
薛向眼神一冷,看向黃文炳,聲音如冰:
“速去,請陶大人即刻來郡衙議事!”
黃文炳領命,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夏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拱手道:“啟稟郡尊,太升倉乃我江東郡重倉,此前又由祝家禁陣加持,如今竟然失火焚燬,上萬石靈米毀於一旦……這是潑天的大案!此案若不徹查,恐怕整個江東官場都要被禦史台掀翻了!”
段飛此時也緩過勁來,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狡黠,跟著附和道:“夏大人說得對,查!必須徹查!這定是有人裏應外合,想要陷害我江東同僚,甚至想以此要挾新任郡尊!”
他這一招反客為主使得極其圓滑,竟是直接要把火往“有人縱火破壞”上引。
薛向冷冷地掃了段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查,當然要查。這一萬石靈米,那是江東百萬黎民的救命糧,更是朝廷供養邊防的仙資。
此案確實通了天了,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我薛向對不起頭上的烏紗,更對不起這江東的父老鄉親。”他站起身,大袍一揮,“諸位掌印,既然案子發了,那這掌印寺會議也別散了。在陶大人和火場回報回來之前,誰也不許離開這間大廳一步。”
會議廳的大門再次被撞開,黃文炳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比剛纔還要慘白三分,嗓音因為極度的驚恐而變得尖利如鬼:“報!薛大人,各位掌印,陶……陶廣大人,在府中自裁了!”“什麽?!”
全場劇震,數名掌印驚得直接從座椅上站起,甚至有人帶翻了茶盞,瓷器碎裂聲在大廳內迴盪。“自殺?”
夏炎猛地踏前一步,雙目圓睜,厲聲喝問道,“陶大人好不容易纔免了流放之災,眼看著就要回鄉養老,憑什麽自殺?有何憑證!”
黃文炳抖如篩糠,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封沾著血跡的信箋:“有遺書……陶大人留下了親筆遺書。他在書信中寫明,是因被新……”
黃文炳不敢說了,薛向壓住心神,“如實說,恕你無罪。”
黃文炳鼓足勇氣道,“陶大人遺書中說是被新任郡守薛大人淩辱太甚,受儘言語折辱。他一時氣憤不過,為了報複,競然昏了頭一把火點了太升倉。
火起之後,他自知罪孽深重,無顏麵對朝廷與江東父老,唯有自裁以贖前罪!”
此言一出,會議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抽乾。
“呈上來!”
夏炎大手一揮。
還冇等夏炎的手碰到信,一旁的段飛競如餓虎撲食般一把搶過遺書。
他大步走到紫檀會議桌中心,將那封帶血的遺書大大方方地平鋪開來,運起靈力一震,字跡清晰地對映在半空,讓在座的所有掌印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筆跡,力透紙背,轉折處如折釵股,確實是陶大人的真跡,我認得!”
段飛高聲道,聲音裏競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
他猛地轉過頭,一雙如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薛向,義憤填膺地吼道:“這麽說來,陶大人哪裏是畏罪自殺?
他分明是被某人逼死的!陶大人為了江東操勞半生,臨了了,卻要被人百般淩辱,這是士可殺不可辱啊!”
段飛挺直了腰桿,隻覺渾身氣機通暢,原本在會議上被打壓的頹勢一掃而空。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看清了祝潤生佈下的這局棋到底有多狠、多毒!
原來伏筆在這裏!
當初,段飛還想不明白,祝公子明明到手一萬石靈米,鍋甩給了陶廣,完全冇理由再救陶廣出火坑。現在,才知道,陶廣就是祝公子射向薛向的一支毒箭。
用陶廣之死,來毀薛向的驚天聲名。
薛向的名望太高了,正常與之對壘,任何人都會壓力空前。
隻有毀掉了薛向的名望,就等於破了薛向的金身。
在官場上,冇有什麽比為難前任,逼死前任,更能令諸多官員共情的了。
段飛越想,越覺得祝公子這一手簡直妙到毫巔。
段飛猛地跨前一步,手指幾乎戳到了薛向的鼻尖,咆哮道:“薛向!你還有什麽好說的?事實俱在,你初來乍到便依仗文名,百般羞辱、逼死前任,簡直喪心病狂!
你這般行徑,不僅是江東之恥,更是我大夏官場的奇恥大辱!”
麵對這足以毀人令名的指控,薛向卻依舊穩坐泰山,他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冷冷吐出四個字:“你看見了?”
“你!”
段飛氣結,指著桌上那封帶血的遺書,目眥欲裂,“陶大人的絕筆信在此,字字啼血,樁樁件件皆是指認淩辱!你還想抵賴?這便是鐵證!”
“鐵證?”
薛向終於緩緩抬起頭,眸子深處,竟隱隱有金光流轉。
他身形不動,威壓卻如海潮般席捲開來:“本官作為新任郡守,依照國法督辦賬目,與前任交割清冊,何錯之有?
我與陶廣素昧平生,往日無怨近日無讎,我逼迫他做什麽?
倒是你段飛,句句不離“逼死’二字,倒像是比陶大人自己還要清楚他的死因。”
他猛地轉頭,目光如炬,直刺段飛:“更何況,這張所謂的遺書,是真是假、是否代筆,尚需勘驗。你段飛既非仵作,又非風紀堂堂官,僅憑一封來曆不明的信箋,便敢當眾指認當朝五品郡守。段飛,你可知汙衊上官、構陷封疆大吏,該當何罪?”
段飛被薛向那如劍的目光刺得心中一虛,但他想到背後有祝家撐腰,想到這死局已成,便強撐著冷笑道:“由不得你嘴硬!陶大人的屍身還在,江東萬千學子的眼睛也還在!今日之事,自有公論,你且等州衙的鎖鏈吧!”
“公論?”
薛向忽然暴喝一聲,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他死死盯住風紀堂堂官蘇北島,厲聲問責:“蘇北島!你身為風紀堂堂官,專司郡內官風紀律。本官問你,下吏在無真憑實據之下,當眾辱罵、構陷、汙衊一郡之首,按大夏律,到底該當何罪?!”蘇北島被這一聲暴喝嚇得魂飛魄散,嘴唇哆嗦著:“這…這……”
“說!”薛向再跨一步,聲如驚雷。
蘇北島額間冷汗如雨下,囁嚅著不敢直視段飛,亦不敢對上薛向,隻是諾諾不能成言。
“你蘇北島不敢說,本官替你說!”
薛向衣袍獵獵,氣勢攀升到了頂點,一字一頓,殺氣騰騰:“按大夏《官察律》,構陷上官者,該當杖責三十,枷號三日,坐監三載!若遇大案期間造謠惑眾,更可從重論處,當眾奪爵罷官!”段飛見狀,心頭也是一陣發毛。他從未見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能有如此恐怖的威勢,那是真正手握生殺大權、且熟稔律法至極點的人纔有的壓迫感。
他壯著膽子,色厲內荏地吼道:“薛向!你休要猖狂!這裏是掌印寺議事廳,是講王法的地方,難道你還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胡來不成?”
“來人!”
薛向一聲高喝,猶如平地起驚雷。
會議廳沉重的大門應聲而開,四名頂盔摜甲、手持長戟的執戟士魚貫而入。
這四人本是郡衙禁衛,個個氣息沉穩,皆有不俗修為。
薛向麵沉如水,抬手直指段飛,聲寒若冰:“段飛當眾構陷、辱罵上官,亂我江東官法。將此獠拿下,按律責罰!”
然而,大廳內卻出現了詭異的靜默。
那四名執戟士立在原處,不僅冇有上前鎖拿段飛,反而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手中的長戟微微一橫,競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對薛向的命令視若罔聞。
段飛愣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囂張至極的大笑,指著薛向譏諷道:“薛向啊薛向,你還冇瞧明白麽?這江東郡的一兵一卒,誰不知大義?你一個外來的空頭郡守,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你還敢拿我?你拿得動嗎!”“是嗎?”
薛向嘴角勾起,話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殘影。
段飛還冇來得及收起狂笑,隻覺眼前一花,一股恐怖威壓瞬間鎖死了他周身氣脈。
薛向大手一伸,如鷹隼扣兔,死死揪住了段飛的官服衣領。
段飛驚恐地發現,自己結丹後期的修為在這一抓之下,竟如泥牛入海,半點靈力也提不起來。“既然他們不敢動,本官便親自動手!”
薛向順手奪過身側一名執戟士的長戟,雙手一合,伴隨著一聲金石碎裂的悶響,那精鋼打造的長戟竟被他生生折斷,隻留下一截粗壯的木柄。
“嘭!”
薛向將段飛狠狠摜在紫檀會議桌上,掄起木柄,照著段飛的後臀便是一記重擊。
“啊!”
慘叫聲瞬間貫穿了整個會議廳。
薛向那是何等修為?
一棍下去,段飛痛徹心扉。
“第二棍,責你目無上官!”
“第三棍,責你構陷同僚!”
才受棍三下,段飛便噴出一口鮮血,兩眼一翻,在那張他曾經指點江山的會議桌上生生昏死過去。全場掌印驚得魂飛魄散,蘇北島更是嚇得癱軟在椅中。
薛向扔掉斷柄,緩緩轉過頭,那雙溢滿殺氣的眸子死死釘在蘇北島臉上,幽幽問道:“蘇大人,本官再問你一次。下吏拒不執行上官軍令,甚至在公堂之上抗命,按大夏律,又是什麽罪過?”
不等蘇北島回話,薛向冷哼一聲,看向那四名被嚇傻了的執戟士,“這四個人,明天我要在郡獄看見他們。若是少了一個,本官就拿你是問!”
說罷,薛向從懷中掏出一枚金燦燦的虎符,猛地拍在內政堂堂官夏炎麵前:
“夏堂官,你持本官虎符,即刻去調“文院’的學兵丁過來!
既然這郡衙的執戟士我使喚不動,那本官就用學院的兵!誰敢攔你,格殺勿論!”
“下官……領命!”
夏炎猛地站起身,高聲應和。
他是內政堂堂官,本該是郡守最親信的“大秘書”,可前幾任郡守都被祝家嚇破了膽,連帶著他這個堂官也成了有名無實的受氣包。
今日見薛向如此雄起,在這虎狼之穴中殺出威風,他隻覺胸中熱血沸騰,壓抑多年的權柄**瞬間被點燃。
“郡尊放心,天亮之前,文院學兵必入駐府衙!”
夏炎抓起虎符,看也不看麵如土色的同僚,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大廳。
楓葉山莊。
深秋的楓葉如火,將整座山莊映襯得紅彤彤的。然而,在這如畫的風景中,鬆鶴廳內的氣氛卻冷徹骨髓祝潤生端坐在首位,手中把玩著一隻通體晶瑩的白玉盞,眼神如古井不波。
賈羽立於一側,眉頭緊鎖,死死盯著堂下。
堂下,段飛正狼狽不堪地跪在那裏。他那一身原本體麵的六品官袍早已爛成了布條,被杖責出的血跡斑斑點點,在寒風中凝成了暗紫色。
“段大人……”
賈羽右手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你糊塗啊!你……你怎麽能私自跑回來呢!”
“賈先生!”
段飛猛地抬頭,雙目赤紅,那神情彷彿一頭受創發狂的野獸,咆哮道:“姓薛的狗賊!他怎敢如此辱我!
他不僅當眾命人對我施以杖刑,還……還命人在我脖子上鎖了枷號,就放在郡衙前的廣場上示眾!那是郡衙廣場啊,是人官來官往的江東郡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