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飽?」
這三個字從朱元璋口中吐出,彷彿帶著千鈞之重,壓得這滿院燥熱的空氣都凝固了幾分。
他那雙閱儘滄桑的虎目緊緊盯著眼前這個身形瘦削的兒子,試圖從那張稚嫩的臉上找出一絲怨懟或撒謊的痕跡。
朱楹卻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隨手拍掉褲腿上的泥點子,臉上掛著那個年紀不該有的通透笑容:「哎呀,老伯,您這話問得。」
「宮裡的日子嘛,還行吧。」
「畢竟是皇家,總歸是有口飯吃的,隻不過有時候這飯來得遲些,或是涼些罷了。」
他冇有直接告狀,更冇有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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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在這個等級森嚴的皇宮裡,向一個「外人」抱怨內務府的怠慢,除了顯得自己無能,冇有任何用處。
「還行?」朱元璋眉頭緊鎖,顯然不信這套說辭。
「若是吃得飽,你堂堂皇子何必頂著烈日種這勞什子百香果?」
「若是內務府敢剋扣皇子份例,你為何不上報?」
「為何不告訴……告訴陛下?」
「告訴陛下?」
朱楹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直起腰,指向遠處那巍峨的金鑾殿方向,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老伯,您也是宮裡的老人了,難道不知道陛下他老人家有多忙?」
朱元璋剛想開口再說些什麼,腳下卻冇注意,一步邁出,正要落在一片看似雜亂的藤葉之間。
「別動!腳下留情!!」
一聲悽厲的驚呼突然炸響。
朱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撲了過來,那速度快得像隻受驚的小豹子。
他一把抱住朱元璋的大腿,硬生生逼得這位馬上皇帝收住了腳勢,身形晃了兩晃才站穩。
「你這混小子!一驚一乍的做什麼?」
「想要謀殺親……謀殺老人家嗎?」朱元璋嚇了一跳,虎著臉剛要訓斥。
卻見朱楹根本冇理會他的怒氣,而是心有餘悸地跪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撥開那片藤葉,露出下麵一個隻有拳頭大小、翠綠滾圓的小瓜蛋子。
「呼……嚇死我了,還好冇踩到。」朱楹像是在撫摸絕世珍寶一樣,輕輕觸碰著那個小瓜,嘴裡碎碎念著。
「這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朱元璋定睛一看,皺著眉頭:「不就是個還冇長熟的瓜蛋子嗎?」
「您懂什麼!」朱楹抬起頭,臉上滿是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神聖感。
「這叫無籽西瓜,也是我改良的新品種。」
「這玩意兒嬌氣得很,這一整片地裡,也就活了這麼一株獨苗苗。」
他頓了頓,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期待和羞澀,聲音小了下去:
「再過幾個月就是父皇的生辰了。」
「我冇有什麼拿得出手的金銀財寶,就想著把這個瓜種出來,到時候作為生辰禮送給父皇。」
「讓他老人家也嚐嚐鮮,甜一甜嘴。」
轟!
朱元璋隻覺得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驚雷炸響。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下那個寒酸、弱小,卻被嗬護得極好的小西瓜,又看了看滿臉泥土、眼神真摯的兒子。
生辰禮……
滿朝文武,諸位皇子,送他的壽禮無非是玉如意、珊瑚樹、萬壽圖。
那些東西堆滿了庫房,冰冷而昂貴。
可從來冇有人,會為了送他一個瓜,親自在糞土裡刨食,頂著烈日嗬護數月,甚至為了保護它不惜衝撞長輩。
「你……」朱元璋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樣,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原本還算明朗的天色驟然暗了下來。
烏雲如潑墨般從天邊滾滾而來,狂風驟起,捲起地上的塵土枯葉。
遠處的雷聲悶悶地滾過,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啊——!鬼!有鬼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突然劃破了清修院的寧靜。
緊接著,那十個原本還在乾活的太監像是見了閻王一樣,丟掉手裡的鋤頭,連滾帶爬地往屋簷下縮,一個個麵色慘白,渾身發抖。
「怎麼回事?」朱元璋目光一凝,順著太監們驚恐的視線望去。
隻見清修院東側那堵高高的紅牆之上,不知何時探出了半個身子。
那是一個女人。
她披頭散髮,長髮如枯草般在狂風中亂舞,遮住了大半張臉。
露出的麵板蒼白如紙,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她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破爛宮裝,正如一隻壁虎般趴在牆頭,對著院子裡的人發出「咯咯咯」的癡笑聲。
那笑聲尖銳、癲狂,在大風中忽高忽低,聽得人頭皮發麻。
此時,一道閃電撕裂長空,慘白的電光瞬間照亮了那女人的臉——雙眼外凸,嘴角咧到一個誇張的弧度,宛如厲鬼索命。
「啊!別過來!別過來!」
太監們徹底崩潰了,有的甚至嚇得尿了褲子,哭爹喊娘地往朱楹和朱元璋身後躲。
在他們看來,這冷宮本就陰氣重,這瘋女人定是索命的冤魂!
朱元璋雖然殺人無數,不信鬼神,但乍一看到這詭異的一幕,也不由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周身殺氣騰騰。
然而,就在這一片混亂與恐懼中,有一個人卻顯得格格不入。
朱楹。
他既冇有尖叫,也冇有逃跑。
他隻是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土,抬頭看了那瘋女人一眼,那眼神平靜得就像是在看鄰居家來串門的大嬸。
「大土豆,帶人去把西瓜棚子加固一下,別讓風颳跑了。」
「然後都回屋裡待著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朱楹的聲音不大,卻在風中清晰可聞,帶著一股奇異的鎮定力量。
太監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鑽進了偏殿,並死死關上了門。
偌大的院子裡,隻剩下狂風中的一老一少,和牆頭那個仍在癡笑的瘋女人。
朱元璋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邊的朱楹。
狂風吹亂了少年的衣襬和髮絲,但他那瘦小的身軀卻站得筆直,像一株紮根在岩石中的勁鬆。
那張稚嫩的臉上,冇有半分懼色,反而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冷漠的冷靜。
這種冷靜,朱元璋很熟悉。
當年在鄱陽湖大戰,麵對陳友諒的钜艦,他也是這般冷靜。
「你不怕嗎?」朱元璋沉聲問道,聲音在風雷中顯得格外渾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