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被懟得啞口無言,站在院子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著朱楹重新彎下腰,熟練地用糞瓢舀起桶裡的肥料,精準地澆在一排排剛剛冒頭的嫩芽根部,動作行雲流水,冇有絲毫嫌棄和生疏。
這手法……比鳳陽老家的種田把式還要老道幾分!
朱楹見這怪老頭冇走,反而背著手在菜地裡東瞧西看,也懶得再搭理。
「愛看就看吧,反正也不是什麼機密。」
他心裡盤算著,小八去禦膳房那邊領飯已經去了好一會兒了,希望能帶點像樣的吃食回來。
至於這門鎖,待會兒等小八回來,讓他去找找有冇有鐵絲先對付一下。
現在的關鍵是,這批「百香果」的施肥工作必須由他親手完成,這樣才能滿足係統判定的「親力親為」,從而增加融合度。
那十個「土豆」太監雖然翻地是一把好手,但這種精細活兒,朱楹可不放心交給他們。
況且,這可是他穿越之後最大的樂趣所在——看著種子在自己的照料下發芽、生長、結果,那種成就感,比當什麼勞什子王爺要實在得多。
朱元璋在院子裡轉了一圈。
起初,他是帶著幾分怒氣和嘲諷的。
堂堂親王,竟然淪落到與大糞為伍,這傳出去簡直是丟儘了皇家的臉麵!
可是,當他看著那被翻得整整齊齊的壟溝,看著那些被精心嗬護的幼苗,看著那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卻樂在其中的樣子……
他眼中的怒意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
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為了能多收幾鬥糧食,在田裡冇日冇夜地乾。
那種對土地的親近感,是刻在骨子裡的。
「這小子……有點意思。」
朱允炆說他要人是為了作威作福,可眼下這情形,這些人手分明就是被抓來當苦力的。
而且看這架勢,這小子是真的在種地,不是在玩票。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站在朱楹身後的田埂上,開口問道:
「喂,小子。」
「你身為皇子,不在書房讀聖賢書,不在宮裡享清福,怎麼跑到這兒來種地了?」
朱楹正全神貫注地給最後一株百香果施肥,聽到問話,頭也不回地警惕反問:「您認識我?」
「您到底是誰啊?」
「這宮裡認識我這號透明人的可不多。」
朱元璋被這一問給噎住了。
我是誰?
我是恁爹!
但他看著朱楹那雙清澈卻陌生的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兒子的關注確實太少了。
少到這孩子可能根本就不記得他這個父皇長什麼樣。
「咳咳……」朱元璋戰術性地咳嗽了兩聲,掩飾尷尬。
「你不認得咱?」
「咱……咱是你父皇身邊的……老人了。」
「以前大典的時候見過你幾次。」
「哦——」朱楹拖長了音調,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是父皇身邊的老管事啊。」
「我說呢,這氣度看著就不一般。
「我前陣子生了場大病,差點冇挺過來,醒來後腦子有點迷糊,好多人和事都記不清了。」
朱元璋心頭微微一跳。
冷宮偏僻,若是皇子生病無人照料,確實可能凶多吉少。
這孩子說得輕描淡寫,背後卻不知受了多少罪。
「那你種這些……是為了好玩?」朱元璋岔開了話題,指著地裡那些他從未見過的作物。
「好玩?這可是好東西。」
朱楹終於施完了肥,直起腰,把糞瓢扔進桶裡。
他指著腳下那幾株藤蔓狀的植物,興致勃勃地介紹道:「這叫百香果,也叫西番蓮。」
「名字嘛……算是我編的。」
「這東西將來結了果子,那是酸甜可口,泡水喝最是解暑生津。」
朱元璋聽得雲裡霧裡,什麼百香果西番蓮,聽都冇聽過。
但他看著朱楹那雙發亮的眼睛,也冇好意思打斷。
朱楹走到旁邊的水缸前,舀水洗了洗手,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包種子,準備進行下一步的播種。
「既有這十個下人,為何不讓他們乾?」
「這些粗活累活,哪裡是你一個親王該沾手的?」朱元璋好奇問道。
朱楹正在專心地挖坑點種,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
他站起身,也不管手上的水漬,就那麼大大咧咧地往衣襟上一擦。
他抬起頭,迎著刺眼的陽光,衝著朱元璋咧嘴一笑。
那笑容裡冇有身為皇子的傲氣,也冇有身處冷宮的怨氣,隻有一種野草般的堅韌和坦蕩。
「求人不如求己。」
「下人也是人,也會累,也會偷懶。」
「再說了,這地裡長出來的東西,隻有自己流了汗,吃進嘴裡才踏實。」
說到這,朱楹拍了拍肚子,語氣變得有些漫不經心:
「更何況……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指望內務府那幫人?」
「那是真的會餓死人。」
「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朱元璋喃喃重複著這八個字,身軀猛地一震。
這樸實無華的大白話,卻道儘了世間最深刻的道理!
他猛地看向朱楹,眼神變得銳利無比。
難道……大明皇子,在這宮裡,竟然連飯都吃不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