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朱元璋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獅子。
「不去!朕現在還不能去!」
他一邊走,一邊嘴硬地嘟囔著。
「那小子眼睛毒得很。朕要是現在出去,萬一跟他對上眼,他那個『老伯』要是脫口而出,朕這老臉還要不要了?」
朱標看著老爹這副坐立難安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無奈。
堂堂洪武大帝,殺伐果斷,此時竟然為了躲一個九歲的兒子,像個逃學的孩子一樣。
「父皇,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啊。」
朱標嘆了口氣,試圖講道理。
「今日是您的壽辰,您若是一直不露麵,百官心裡會犯嘀咕的。若是傳出什麼龍體欠安的謠言,那可就不好了。」 解悶好,.超順暢
朱元璋腳步一頓,眉頭緊鎖。
是啊,這壽宴總歸是要開的。
他眼珠子骨碌一轉,忽然瞥見了桌案上的筆墨紙硯,計上心來。
「標兒啊。」
朱元璋停下腳步,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朕記得前年咱們辦過一次那個什麼……作詩宴?讓那幫文官和皇子們作詩助興?」
朱標點了點頭。
「是有這麼回事。當時是為了考校弟弟們的學問。」
「那就再辦一次!」
朱元璋大手一揮,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先出去,就說朕有旨意,今日壽宴,要以此助興。讓他們每人作詩一首,或者是接龍……對!就接龍!」
「這樣既能拖延時間,又能讓他們把注意力都放在作詩上,沒人會盯著朕看!」
朱標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理由找得,也太牽強了。
「那……這題目呢?總得有個題目吧?」
朱標無奈地問道。
「題目……」
朱元璋抓了抓花白的鬍子,眼神在屋裡四處亂瞟。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正好看見一隻不知從哪飛來的大公雞,正站在假山上引吭高歌。
「有了!」
朱元璋興奮地衝到桌案前,抓起毛筆,飽蘸濃墨。
「唰唰唰!」
他運筆如飛,氣勢如虹。
朱標好奇地湊過去一看,頓時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隻見那上好的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大字:
「酒喝一碗乾一碗。」
「酒喝二碗乾二碗。」
這……這也叫詩?!
「父皇……這……」
朱標指著那兩行字,手都在發抖。
「這詩是不是……太直白了點?這讓百官怎麼接啊?」
「直白怎麼了?大道至簡你懂不懂?」
朱元璋對自己這「神來之筆」很是滿意,把筆一扔,重新抱起一塊西瓜啃了起來。
「朕是農民出身,就喜歡這種通俗易懂的!那些文縐縐的東西朕看著頭疼!」
「行了,別廢話了。拿著這個出去,就說是朕出的題。誰要是接得好,朕重重有賞!」
說完,他把那張紙往朱標懷裡一塞,擺出一副「朕要繼續吃瓜」的架勢,再也不理人了。
朱標捧著那張彷彿有千鈞重的宣紙,看著自家老爹那副無賴樣,隻能長嘆一聲,轉身向殿外走去。
……
此時的前殿,氣氛雖然熱鬧,卻也透著一股詭異的焦灼。
朱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覺自己快要變成一個保姆了。
「小祖宗,你別鑽桌子底下了!那是我的腳!別咬!」
朱楹一把將四歲的朱桱從桌佈下麵撈出來。
這小傢夥頭上還纏著一圈紗布,那是之前玩鬧時磕破的,現在看起來更是滑稽可愛。
「我要吃那個!那個紅色的!」
朱桱指著桌子中間的一盤紅燒獅子頭,奶聲奶氣地喊道。
「行行行,給你夾。」
朱楹熟練地給他夾了一塊肉,塞進他嘴裡,這才稍微堵住了他的嘴。
旁邊的朱橞一直探頭探腦地看著這邊,此時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老二十二,你這帶孩子的本事見長啊。」
朱橞打趣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對了,剛才聽說允炆那小子暈倒了,還是被氣暈的。是不是真的?」
朱楹一邊給朱桱擦嘴,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十九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他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了朱橞一眼。
「你也知道,那孩子身子骨弱,又受了『內傷』。這天乾物燥的,暈倒了也是常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內傷?」
朱橞眼角抽了抽。
「你說的內傷,該不會是上次在船上……」
朱楹沒有回答,隻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中帶著一絲警告。
「十九哥,有些事,心知肚明就好。說出來,可就沒意思了。」
朱橞被他這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弄得一愣,隨即訕訕地閉上了嘴。
這小子,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朱楹安撫好朱桱,目光再次投向了大殿的另一側。
那裡是武將勛貴的坐席。
他仔細地搜尋了一圈,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曹國公李景隆在,涼國公藍玉也在,其他的開國功臣之後也都在列。
唯獨少了一個人。
那個大明朝的軍神,徐達,魏國公。
「十九哥。」
朱楹輕輕碰了碰朱橞的胳膊。
「怎麼沒看見魏國公?今日父皇大壽,他身為百官之首,怎麼沒來?」
朱橞正往嘴裡塞一塊糕點,聽到「魏國公」三個字,動作猛地一頓,差點噎著。
他猛地咳嗽了兩聲,眼神開始變得閃躲起來。
「咳咳……魏國公啊……」
朱橞端起酒杯掩飾自己的慌亂,眼珠子亂轉。
他當然知道徐達在哪。
徐達此刻正在北平鎮守邊疆,防備北元。
但他更記得父皇的嚴令:絕不能讓老二十二知道徐達不在京城,更不能讓他知道他和徐家大丫頭的婚事還沒退!
父皇說了,這小子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鬧出什麼麼蛾子來退婚。
「那個……人太多了,可能是被擋住了吧。」
朱橞含糊其辭地說道,連看都不敢看朱楹。
「對,就是人太多了。那個柱子後麵,或者是那個屏風後麵……反正肯定在就是了。」
朱楹看著朱橞那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心裡的疑雲更重了。
擋住了?
徐達那種級別的大佬,座位肯定是在最前排,怎麼可能被擋住?
而且朱橞這反應,明顯是在撒謊。
這裡麵,絕對有貓膩。
難道徐達出事了?
還是說……
朱楹眯起了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看來,這京城的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