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的喧囂如同煮沸的開水,熱浪夾雜著人聲一**襲來。
朱楹坐在並不顯眼的角落裡,懷裡還揣著那封沉甸甸的信。
他的目光在女眷席那邊逡巡了許久,隻看到一片珠圍翠繞,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旁邊的四歲小屁孩朱桱,也就是唐王,正流著口水,扯著朱楹的衣袖想要去抓桌上的糕點。
朱楹靈機一動,一把抱起朱桱,湊到朱橞跟前。
「十九哥,你就別賣關子了。」
朱楹捏了捏朱桱肉嘟嘟的小臉,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 【記住本站域名 ->.】
「你看這小傢夥鬧得厲害,非要找好看的嫂子要糖吃。你就行行好,指個路,我也好帶他過去,省得在這兒煩你。」
朱橞正被這小祖宗吵得腦仁疼,一聽能把他支走,頓時鬆了口氣。
他端起酒杯,借著寬大的袖袍遮擋,悄悄往女眷席那邊指了指。
「看見那邊角落裡沒?」
朱橞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就那個穿湖藍色衣衫,頭上插著一支素銀簪子,低著頭誰也不理的那個。那就是二嫂,秦王妃王氏。」
朱楹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群穿紅戴綠、談笑風生的誥命夫人和王妃中間,那個身影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身並不算華麗的湖藍色長裙,脊背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
她獨自坐在那裡,麵前的茶盞似乎早就涼了,也沒見她動過一口。
那種落寞,就像是熱鬧戲台上一抹不合時宜的留白。
「看著挺可憐的吧?」
朱橞湊到朱楹耳邊,帶著幾分唏噓和八卦的興奮。
「二哥那個人你也是知道的,是個混不吝的主兒。二嫂雖然是名將之後,但在二哥眼裡,那就是個元人餘孽,是硬塞給他的累贅。」
朱楹點了點頭,眉頭微微皺起。
這種政治聯姻的悲劇,在歷史上數不勝數。
朱橞見朱楹聽得認真,談興更濃了,索性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咬著朱楹的耳朵在說話。
「我跟你說,這還不算什麼。」
「二哥在封地西安,那可是個土皇帝。他把二嫂關在後院,平日裡不僅不給好臉色,連飯食都經常剋扣,有時候甚至隻給吃些剩飯剩菜。」
朱楹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堂堂親王妃,竟然過著這種日子?
「那二哥寵誰?」
朱楹不動聲色地問道。
「還能有誰?次妃鄧氏唄!」
朱橞撇了撇嘴,一臉的不屑。
「那個鄧氏,仗著二哥寵愛,簡直無法無天。為了討好那個女人,二哥搜刮民脂民膏,弄得西安百姓怨聲載道。」
說到這裡,朱橞似乎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縮了縮脖子。
「最離譜的是,二哥為了哄鄧氏開心,竟然在王府裡私製了龍床!還給鄧氏做了皇後的鳳冠霞帔!」
「這可是僭越的大罪啊!咱們父皇是什麼脾氣?知道了這事兒,直接雷霆震怒!」
「那鄧氏,已經被父皇賜了一條白綾,吊死了。這次把二哥召回京城,明麵上是祝壽,實際上就是讓他回來閉門思過的。」
原來如此。
朱楹心中瞭然。
難怪剛纔看到秦王妃王氏的時候,她眼中的那種死寂讓人心驚。
那是對生活徹底絕望的眼神。
朱楹摸了摸懷裡的信,心中暗自盤算。
現在那個秦王朱樉就在不遠處,正盯著這邊。
若是現在貿然過去,不僅送不到信,反而可能會給王氏惹來更大的麻煩。
還是再等等吧。
……
另一邊,大殿的前排。
秦王朱樉正坐在燕王朱棣的旁邊,手裡把玩著一個金酒杯,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阿嚏!阿嚏!」
他突然連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子。
「這是哪個混帳東西在背後罵本王?」
朱樉罵罵咧咧地說道,滿臉的戾氣。
朱棣端坐在那裡,身姿如鬆,手裡捧著一杯清茶,神色淡然。
「二哥,少喝點酒吧。父皇還沒來,若是讓他聞到你一身酒氣,怕是又要挨罵了。」
朱樉冷哼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罵就罵!反正我在他老人家眼裡,就是個不成器的東西。不像你,文武雙全,咱們老朱家的千裡駒。」
這話裡帶著濃濃的酸味。
朱棣沒有接茬,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對了,老四。」
朱樉放下酒杯,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剛才我聽人說,允炆那孩子前幾天被氣病了?好像還是被那個老二十二給氣的?」
朱棣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遠處那個抱著孩子的瘦小身影。
「是有這麼回事。剛纔在殿外,聽說允炆又暈過去了,好像也是因為老二十二說了幾句重話。」
「啪!」
朱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盤子裡的瓜果都跳了起來。
「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
「一個冷宮裡長大的野種,也敢騎在皇長孫頭上拉屎?允炆那孩子性子軟,好欺負,本王可不慣著他!」
「等宴席散了,本王非得找個機會,好好教訓教訓這個小畜生,讓他知道知道什麼是長幼尊卑!」
朱棣微微皺眉,放下茶杯,語氣稍微加重了一些。
「二哥,慎言。」
「今天是父皇的大壽,你若是鬧出事來,父皇臉上須不好看。再說了,老二十二畢竟也是咱們的弟弟。」
「屁的弟弟!」
朱樉根本聽不進去,滿臉的不屑。
「你也別勸我。我現在一肚子火沒處撒呢。」
朱棣見勸不動他,便轉移了話題,指了指遠處的女眷席。
「既然心裡有火,不如去看看二嫂?她一個人坐在那裡,也挺冷清的。你難得回京一趟,夫妻之間,總該說幾句體己話。」
誰知一提到王氏,朱樉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那個角落,彷彿那是多看一眼都會髒了眼睛的地方。
「看她?那個木頭樁子有什麼好看的?」
朱樉啐了一口。
「整天哭喪著個臉,跟死了爹一樣。再說她是個元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不是父皇壓著,本王早就把她休了!」
朱棣看著二哥那副刻薄寡恩的嘴臉,心中暗自搖頭,不再多言。
……
此時,奉天殿的後殿暖閣內。
這裡的氣氛卻與前殿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
「哢嚓!哢嚓!」
清脆的咀嚼聲此起彼伏。
朱元璋毫無形象地坐在軟塌上,手裡捧著一塊紅彤彤的西瓜,吃得汁水橫流。
「嗯!甜!真甜!」
老皇帝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讚嘆道。
「標兒,你嘗嘗這瓜。嘿,神了!這麼大一塊瓜,竟然真的沒籽兒!吃起來那叫一個痛快,都不用吐籽兒!」
朱標坐在下首,手裡也拿著一塊瓜,吃相雖然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
「父皇,這瓜確實是極品。」
朱標嚥下一口甜美的瓜瓤,笑著說道。
「兒臣以前隻聽說西域進貢過一種名為『黑水瓜』的奇物,口感極佳。沒想到咱們大明也能種出這樣的好東西。」
朱元璋得意地抹了一把嘴,像個炫耀玩具的孩子。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種的!」
說到這裡,他忽然頓住了,眼神有些飄忽。
朱標看著父皇那副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父皇,這瓜……是二十二弟送來的吧?」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哼哼了兩聲,算是預設了。
「這小子,雖然人混帳了點,但這手種地的本事,確實沒得說。比宮裡那些禦廚強多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似乎是在發泄著什麼。
朱標看著外麵的天色,有些無奈地提醒道:
「父皇,時辰不早了。前麵的文武百官和弟弟們都等著呢。您看……是不是該開席了?」
朱元璋動作一僵,手裡的瓜突然就不香了。
他把瓜皮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後一仰,開始耍賴。
「急什麼?讓他們等著!」
「朕是皇帝,朕什麼時候去,宴席就什麼時候開始。誰敢有意見?」
朱標哭笑不得。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老爹了。
「父皇,您該不會是……不敢去吧?」
朱標湊近了一些,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您是怕見到了二十二弟,讓他認出您就是那個農民老伯?怕在滿朝文武麵前丟了麵子?」
「胡說八道!」
朱元璋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瞬間跳了起來。
「朕會怕那小子?朕是天子!富有四海!朕微服私訪那是體察民情!那是……那是……」
他支吾了半天,也沒編出個像樣的理由,最後隻能硬著頭皮吼道:
「朕就是還沒吃夠這瓜!這瓜利尿,朕吃多了不得緩緩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太監尖細的嗓音。
「啟稟萬歲爺,啟稟太子殿下。」
「秦王殿下、燕王殿下,率領諸位皇子和文武百官,在殿外恭請聖駕!請萬歲爺開席!」
朱元璋一聽這聲音,臉頓時垮了下來。
他狠狠地瞪了那個無辜的瓜皮一眼,小聲嘀咕道:
「催催催!催命啊!」
「朕就是不想去見那小子那副得意的嘴臉!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