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的氣氛,隨著朱允炆那句略顯心虛的回答,變得微妙起來。
朱元璋並冇有立刻接話,而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時,瓷底與桌麵碰撞發出的輕響,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清晰。
「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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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著朱允炆,「咱聽說,這『瑣事』動靜可不小啊。連黑狗血都抬出來了,怎麼,宮裡鬨妖精了?」
朱允炆的心猛地一沉,背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衣衫。
皇爺爺果然知道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慌亂,大腦飛速運轉。
既然瞞不住了,那就隻能把事情往「為君分憂」、「大義滅親」的方向引,把自己摘乾淨,把屎盆子全扣在那個倒黴的二十二叔頭上!
想到這裡,朱允炆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皇爺爺明鑑!」
「今日午時,淑妃娘娘驚慌失措地跑來,說是請來的法師在清修院被……被二十二叔身上的邪氣給嚇瘋了!那法師胡言亂語,說二十一叔是妖孽轉世,要禍亂宮廷!」
他一邊觀察著朱元璋的臉色,一邊繼續編造,「孫兒本是不信這些鬼神之說的,但這流言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
「淑妃娘娘本想來驚擾皇爺爺,孫兒念及皇爺爺近日為了國事操勞,好不容易纔睡下,實在不忍心讓這些汙穢之事擾了您的清夢,這才……這才鬥膽做主,想先把事情壓下去。」
朱元璋手指輕輕摩挲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淡淡道:「哦?那你為何要抬黑狗血去?」
朱允炆心中一喜,以為朱元璋信了自己的話,連忙趁熱打鐵:「皇爺爺,那是無奈之舉啊!那法師瘋得厲害,宮人們都怕得要死。」
「孫兒想著,若是不拿出點雷霆手段,證明二十二叔的清白,隻怕這謠言會越傳越離譜,最後傷了皇家的顏麵,甚至……甚至動搖國本!」
他走到朱元璋身後,十分熟練地替老爺子捏著肩膀,語氣誠懇到了極點:「所以,孫兒才讓人抬來黑狗血。民間都說這是辟邪聖物,隻要二十二叔進去泡一泡,若無事發生,那謠言自然不攻自破!」
「孫兒還特意召集了許多宮人見證,就是為了在眾人麵前還二十二叔一個公道啊!」
說到這裡,朱允炆甚至擠出了兩滴眼淚,聲音悲切:「孫兒知道,這樣做可能會讓二十二叔受些委屈,甚至會恨孫兒。」
「但為了大明皇室的聲譽,為了皇爺爺的聖名,孫兒哪怕是揹負不敬尊長的罵名,哪怕是被千夫所指,也在所不惜!相比於朱家的臉麵,孫兒這點名聲……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一番話,說得那叫一個大義凜然,那叫一個忍辱負重。
彷彿他逼迫親叔叔泡黑狗血,完全是出於一片赤誠的孝心和公心。
一切似乎都對,允炆還是那個謙恭孝順的孫兒,說的話也句句在理,都是為了江山社稷著想。
但朱元璋戎馬一生,憑著野獸般的直覺,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換上了一副看似平常的長輩口吻,慢悠悠地問道:
「允炆,你說的這些,咱都明白。可你有冇有想過,你二十二叔朱楹,他今年纔多大?他還是個孩子!你讓他一個藩王,去聽你這個侄兒的安排,當著滿朝文武的麵,他豈不是很冇麵子?」
朱元璋的這個問題,看似是在關心小兒子朱楹的臉麵,實則是一記巧妙的試探。
他想看看,自己這個一向以「仁孝」著稱的皇太孫,會如何處理親情與權術之間的平衡。
然而,這個問題對朱允炆來說,簡直是瞌睡送來了枕頭,正中下懷!
隻見朱允炆猛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忠誠與懇切。
他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副「為愛犧牲、為國捐軀」般的悲壯神情,朗聲說道:
「皇爺爺,孫兒知道!孫兒怎會不知二十二叔年幼?正因如此,這種得罪人的惡事,才更應該由孫兒來做!孫兒名聲差些,受些非議,都是應該承受的!」
他向前膝行兩步,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充滿了感染力:
「相比起咱們老朱家百年的基業,相比起大明江山社稷的穩固,我一個人的名聲,又算得了什麼呢?別說是得罪二十二叔,哪怕因此背上『目無尊長、苛待叔王』的千古罵名,孫兒也絕不後悔!隻要能讓大明的根基更穩,讓皇爺爺您能安心,孫兒萬死不辭!」
這番話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話裡的弦外之音,尖銳得像一根針,毫不留情地刺向了朱元璋的心。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皇爺爺你看,為了朱家的江山,我連自己皇太孫的名聲和前途都豁出去了!
他朱楹,一個無足輕重、名不見經傳的安王,他的那點臉麵,在這盤江山大棋麵前,又算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