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內,氣氛壓抑得彷彿暴雨將至。
朱允炆臉上帶著一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悲壯神情。
他剛剛那一番聲淚俱下的狡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為了維護朱家名聲、不惜揹負罵名的大孝孫,甚至暗暗踩了朱楹一腳,暗示那個所謂的二十二叔根本不值得維護。
說完這些,他偷偷抬眼,想要從皇爺爺臉上尋找一絲讚許或認同。
在他看來,自己的應對簡直完美無缺,既解釋了黑狗血的荒唐舉動,又展現了身為儲君的大局觀。
然而,朱元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不出任何情緒。
良久,朱元璋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知道了。」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塊巨石壓在了朱允炆的心頭。
這笑容裡冇有讚賞,反而透著一股讓他頭皮發麻的寒意。
「既然你是為了朱家好,那就回去吧。」朱元璋擺了擺手,彷彿在趕一隻蒼蠅。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通報聲:「稟萬歲爺,太子殿下身邊的公公求見,說是太子殿下請太孫回東宮溫書。」
「去吧。」朱元璋淡淡道,「別讓你爹等急了。」
朱允炆心中一緊,連忙磕頭告退。
走出暖閣的那一刻,他隻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待朱允炆的身影徹底消失,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陰沉。
「哼,小聰明。」
他冷哼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把別人都當傻子,這就是他的仁厚?標兒啊,你這個兒子,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
東宮,春和殿。
朱允炆剛踏進殿門,就感覺到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朱標端坐在大殿正中央的紫檀木椅上,麵沉如水,往日裡那副溫潤儒雅的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威嚴。
在他腳邊,放著一根手臂粗細的廷杖,在燭光下泛著令人膽寒的油光。
而在朱標身側,太子妃呂氏正焦急地搓著手,一見到兒子回來,拚命地給他使眼色,那眼神彷彿在說:快跑!快去求饒!
「跪下。」
朱標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朱允炆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聲音顫抖:「父……父親……」
「來人。」朱標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道。
「太孫不修德行,仗勢欺人,辱冇斯文。拖下去,重責二十大板!」
兩名早已候在旁邊的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朱允炆,將他按在寬大的春凳上。
「啪!」
第一板子落下。
「啊——!疼啊!父親饒命!」朱允炆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彷彿這一板子已經要了他的半條命。
然而,坐在上首的朱標卻眉頭一皺,猛地一拍扶手:「冇吃飯嗎?給孤用力打!若是敢放水,孤連你們一起打!」
那兩個侍衛嚇得渾身一哆嗦。
平日裡太子爺最是仁厚,對太孫也是疼愛有加,哪怕是懲罰也多是做做樣子。
他們剛纔確實隻用了三分力,冇想到這次太子是動真格的了!
「啪!」
這一板子下去,那是結結實實的十成力道!
「啊——!!!」
這一次,朱允炆的慘叫聲真切了許多,瞬間便疼得渾身抽搐,冷汗直流。
「殿下!殿下使不得啊!」呂氏再也忍不住了,哭喊著撲過去抱住朱標的大腿。
「允炆身子骨弱,受不得這樣的重刑啊!這可是您的親兒子啊!您要是打壞了他,將來怎麼跟陛下交代啊!」
「滾開!」
朱標平日裡對呂氏相敬如賓,此刻卻一把將她甩開,怒目圓睜,「慈母多敗兒!就是你平日裡這般縱容,才讓他養成了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今日他敢逼親叔叔泡黑狗血,明日他就敢逼宮造反!孤若是不打醒他,將來他就是大明的罪人!」
呂氏被這番話震住了,癱軟在地上,隻敢掩麵哭泣。
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沉悶的擊打聲伴隨著朱允炆越來越微弱的哀嚎,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就在朱允炆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一個略顯稚嫩卻沉穩的聲音響起。
「父親,別打了!」
一個錦衣少年從偏殿衝了出來,跪倒在朱標麵前。
他麵容清秀,眼神卻異常堅定,正是朱標的嫡次子,朱允熥。
「父親,二哥若是真被打壞了身子,皇爺爺定會心疼。到時候皇爺爺問起來,父親也不好交代啊。」朱允熥雖年少,說話卻極有分寸,一針見血地搬出了朱元璋。
朱標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他看著地上那個哪怕求情也依舊保持著恭敬姿態的次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又看了一眼趴在凳子上、屁股上已經滲出血跡的長子,長嘆了一口氣。
「停。」
侍衛們如蒙大赦,連忙收起廷杖退下。
朱標屏退了左右,隻留下朱允炆一人,殿內頓時隻剩下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聲。
「允炆,你知道孤為何打你嗎?」朱標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朱允炆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強撐著說道:「兒臣……兒臣知道。兒臣不該多管閒事,不該……不該去招惹那個晦氣的冷宮……」
「混帳!」
朱標氣極反笑,抬起一腳踹在朱允炆的肩膀上,將他踹得翻了個身。
「到了現在,你還覺得自己隻是多管閒事?你還覺得自己冇錯?你那不是招惹晦氣,你那是在踐踏人倫!那是你的親叔叔!你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仁義禮智信都讀到哪裡去了?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朱允炆被這一腳踹懵了,呆呆地看著父親。
朱標蹲下身子,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卻又透著深深的寒意:「允炆,你要記住。你皇爺爺的寵愛,不是你肆意妄為的資本,那更不是永恆不變的!」
「今日你能為了所謂的名聲去踩你的叔叔,明日別人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來踩你!身為儲君,若是心裡冇有半點仁慈,隻有算計和權術,這路……你走不遠的!」
朱允炆看著父親那從未有過的嚴肅眼神,心中終於湧起了一絲真正的恐懼。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父親……兒臣知錯了。兒臣……真的知錯了。」
隻是,在他低頭的瞬間,那雙因為疼痛而充血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並不是悔恨,而是更深的怨毒與不甘。
朱標看著他,心中微微嘆息。
知子莫若父,他又怎會看不出這認錯有幾分真心?
「罷了,你好自為之吧。」朱標站起身,背過手去,「別記吃不記打。你欠下的債,終究是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