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透過營帳的縫隙灑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
徐達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眉頭緊鎖。 ->.
他麵前站著的千戶,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從外麵跑回來。
「你是說,那幾位爺都吃了?」
徐達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
「尤其是那個安王,不僅吃光了?」
「還教育其他幾位殿下?」
千戶躬著身子,語氣恭敬卻難掩驚訝。
「回大將軍,正是如此。」
「那一盆糙米粥,裡麵混著野菜根,甚至還有沒挑乾淨的沙礫。」
「連小的看了都覺得嗓子眼發緊。」
「韓王殿下當場就要掀桌子,罵那是豬食。」
「沈王殿下和唐王殿下也是一臉菜色,根本難以下嚥。」
說到這裡,千戶頓了頓,眼中流露出一絲敬佩。
「唯獨安王殿下,麵不改色。」
「他拿起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乾饢,一口粥一口餅,吃得乾乾淨淨。」
「甚至連掉在桌上的一粒米都撿起來吃了。」
「他還跟幾位殿下說,這是軍糧,是保命的東西。」
「若是上了戰場,連這都吃不上,隻能啃樹皮。」
「聽完這話,韓王殿下才紅著臉把那碗粥給喝了。」
徐達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他摩挲著下巴上硬茬茬的鬍鬚,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這個朱楹……
有點意思。
原本以為隻是個嬌生慣養、隻會耍嘴皮子的皇子。
沒想到,竟還有這份心性。
能吃苦,識大體,還能在關鍵時刻震懾住那幾個桀驁不馴的兄弟。
這哪裡像個廢皇子?
「看來,陛下讓我好好操練他,並非是一時興起。」
徐達心中暗道。
「這小子,深藏不露啊。」
「若是真能練出來,說不定還真是個好女婿的人選……」
想到這裡,徐達的老臉一紅,連忙打住。
「呸呸呸!」
「想什麼呢!」
「這才哪到哪?吃頓糙米飯就算本事了?」
「還得看真功夫!」
……
午休的時間並不長。
營帳外,蟬鳴聲聲,吵得人有些心煩意亂。
朱楹正閉目養神,調整著呼吸。
剛才那頓飯雖然難吃,但確實頂飽。
身體裡那種疲憊感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盈的力量。
就在這時,旁邊的鋪位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朱楹睜開眼,看見朱模正捂著肚子,一臉痛苦地在床上打滾。
「哎喲……哎喲……」
「我不行了……肚子疼……」
「疼死我了……」
朱楹眉頭一皺,起身走了過去。
「怎麼了?」
「剛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疼起來了?」
朱模看到朱楹過來,叫喚得更起勁了。
「老二十二……我……我可能吃壞肚子了。」
「那粥裡有沙子……颳得我腸子疼……」
「下午的訓練……我肯定是去不了了……」
「你幫我跟徐將軍請個假吧……就說我病了……」
說著,他還擠出了兩滴眼淚,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朱楹沒說話,伸手搭上了朱模的脈搏。
脈象平穩有力,甚至還有點因為吃得太飽而顯得有些滑數。
這哪裡是病了?
這分明就是裝病!
朱楹鬆開手,似笑非笑地看著朱模。
「老二十一。」
「你這脈象,可是壯實得很啊。」
「除了有點積食,我看一點毛病都沒有。」
「你這是不想訓練,故意裝病吧?」
謊言被拆穿,朱模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也不裝了,一骨碌爬起來,拉著朱楹的袖子就開始哀求。
「好弟弟!親弟弟!」
「你就幫幫我吧!」
「我真的受不了了!」
「上午跑那一頓,我這腿到現在還在打顫呢!」
「下午要是再練射箭,我這胳膊非得斷了不可!」
「你就當我是真病了,千萬別拆穿我!」
朱楹看著這個沒出息的哥哥,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可以騙我,也可以騙徐將軍。」
「但你能騙過戰場上的敵人嗎?」
「你的封地在瀋陽,那是邊塞重鎮。」
「以後少不了要麵對蒙古人的騎兵,你現在不練,以後上了戰場怎麼辦?」
「難道到時候你也跟敵人說,你肚子疼,能不能不打仗?」
這番話雖然嚴厲,但也是事實。
然而,朱模卻一臉的不以為意。
他撇了撇嘴,嘟囔道。
「那是以後的事。」
「再說,父皇那麼疼我,肯定不會讓我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說不定過兩年,就給我換個封地,去江南享福了呢。」
「倒是老二十二你……」
朱模看著朱楹,眼中滿是不解。
「你明明這麼有本事,文武雙全的。」
「為什麼父皇要把你封到平涼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去?」
「那地方又窮又亂,還經常打仗。」
「我都替你不值。」
朱楹聞言,眼神微微一黯。
平涼……
那是大明的西北門戶,是抵禦外敵的第一道防線。
也是父皇對他的一種考驗,或者說……一種流放。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隻是淡淡一笑。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去哪裡都一樣,隻要能為大明守好疆土。」
就在這時,帳簾被人猛地掀開。
一陣熱浪湧了進來。
徐達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目光如電,掃視著眾人。
「都歇夠了吧?」
「歇夠了就起來!」
「別像個娘們兒似的賴在床上!」
看到徐達進來,朱鬆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一臉委屈地揉著還在痠痛的腿,但嘴上卻不敢抱怨半句。
朱模則是立刻縮回了被子裡,繼續裝出一副虛弱無力的樣子。
隻有朱楹,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套普通的士兵號衣,穿在他身上卻顯得格外挺拔。
雖然有些不合身,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氣質,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徐達看著這三個皇子,心裡暗自搖頭。
一個嬌氣包,一個慫包,還有一個……
他的目光落在朱楹身上。
這小子倒是有點樣子。
但光有樣子沒用,還得有真本事!
想做我徐達的女婿,那是得拿命去拚出來的軍功!
光會吃苦耐勞那是民夫幹的事,不是大將軍幹的事!
「行了,都別磨蹭了!」
「全體都有!」
「目標校場,練箭場!」
「誰要是敢遲到,今晚就別想吃飯!」
說完,徐達轉身就走,根本不給朱模請假的機會。
朱模隻能哭喪著臉,在朱桱的攙扶下,一步三晃地跟了出去。
……
此時的練箭場,早已準備妥當。
一排排整齊的箭靶立在百步之外。
旁邊的兵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弓箭。
從一石的軟弓,到五石的強弓,應有盡有。
周圍還圍了一圈看熱鬧的士兵。
他們聽說今天皇子們來練箭,都想來看看這些金枝玉葉到底有什麼本事。
徐達站在場地中央,從兵器架上隨手抄起一張三石弓。
那是軍中猛將才能拉開的硬弓。
他也沒怎麼瞄準,隻是隨手一拉。
「嘎吱——」
弓弦瞬間被拉滿,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緊繃聲。
下一秒。
「崩!」
箭如流星,快若閃電。
眾人隻覺得眼前一花,耳邊傳來一聲爆響。
「奪!」
那支羽箭已經深深地紮進了百步之外的靶心正中央!
箭尾還在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嗡嗡的鳴響。
「好!」
「大將軍威武!」
「百步穿楊!」
周圍的士兵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徐達把弓扔回架子上,臉上帶著一抹傲然的笑意。
他看著四個目瞪口呆的皇子,朗聲說道。
「看到了嗎?」
「這就是射箭!」
「不求花哨,隻求精準,隻求殺敵!」
「要領隻有三點:心靜,手穩,眼準!」
「現在,輪到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