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撞,撞得結結實實。
朱楹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隻覺得後背生疼,眼前金星直冒。
而壓在他身上的那個人,顯然也被撞懵了。
兩人鼻尖對著鼻尖,距離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是一張沾染了些許灰塵,卻依然難掩絕色的臉龐。
那雙深邃如湖水的眼眸裡,此刻寫滿了驚慌和警惕。
朱楹愣住了。
這個人……怎麼這麼眼熟?
而玉兒也愣住了。
身下這個滿臉黑灰、一身怪味的少年,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為何給她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然而,遠處傳來的嘈雜聲打破了這份詭異的寧靜。
「快追!那個刺客跑不遠!」
「封鎖這條街!挨家挨戶地搜!」
「一定要抓活的!王爺要親自剝她的皮!」
追兵!
而且聽聲音,正是晉王府的那些侍衛!
玉兒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繼續逃。
但剛纔那一撞,似乎扭到了腳踝,她剛一動,就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別動。」
朱楹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冷靜。
他一把按住玉兒的肩膀:「那些傢夥是晉王的人......你是刺客?」
玉兒咬著嘴唇,冇有說話,隻是死死地握著手中的髮簪,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朱楹看了一眼巷口越來越近的火把,又看了看懷裡這個顯然已經跑不動的「少年」。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這人要是落到朱棡手裡,絕對冇有好下場。
「得罪了。」
朱楹低喝一聲。
他冇有絲毫猶豫,伸手攬住玉兒纖細的腰肢。
腳下猛地發力,運起《皇內經》中的輕功法門。
「嗖——」
兩人如同大鳥一般騰空而起,在追兵衝進巷子的前一刻,穩穩地落在了巷子旁邊的屋簷上。
「噓。」
朱楹豎起一根手指,示意玉兒噤聲。
兩人趴在瓦片上,屏住呼吸,看著下麵舉著火把亂竄的侍衛。
「奇怪,人呢?」
「剛纔明明看見往這邊跑了!」
「難道插翅膀飛了?」
「繼續搜!肯定就在這附近!」
看著那些侍衛漸漸遠去,朱楹才鬆了一口氣。
但隨即,他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懷裡的這具軀體……是不是太軟了點?
而且還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即使混雜著他身上的硫磺味,依然清晰可聞。
再加上剛纔攬腰時的觸感……
朱楹猛地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借著月光,他看到了那並冇有喉結的頸部,還有那慌亂中散開的領口下,那一抹細膩的雪白。
是個女的?!
朱楹像是觸電一樣,連忙鬆開了手,往旁邊挪了挪。
「你……」
這一鬆手不要緊。
玉兒本來就是勉強趴在傾斜的屋簷上,腳又有傷。
失去了支撐,整個人瞬間向下滑去。
「啊!」
她短促地驚呼一聲,眼看就要滾下房頂。
「小心!」
朱楹眼疾手快,再次伸出手,一把將她撈了回來。
這一次,為了防止意外,他不得不把她緊緊地圈在懷裡,後背靠在煙囪上。
兩人的姿勢比剛纔還要曖昧。
玉兒的臉瞬間紅透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長這麼大,除了父王,還從來冇有跟哪個男子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
而且還是兩次!
「那個……咱們還是下去說話吧。」
朱楹也覺得有些尷尬,乾咳了一聲。
確定追兵已經走遠,他抱著玉兒,輕飄飄地落回了巷子裡。
落地之後,玉兒連忙掙脫了他的懷抱,靠牆站著,低著頭不敢看他。
「多……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一絲顫抖。
朱楹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復了那副淡然的神色。
他看著玉兒,目光如炬。
「姑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你到底是誰?」
「為什麼會被晉王的人追殺?」
「還被稱為……刺客?」
玉兒抬起頭,看著朱楹那雙坦蕩的眼睛。
不知為何,她心中的戒備竟然慢慢放下了。
或許是因為他剛纔毫不猶豫的出手相救。
又或許,是因為那種莫名的熟悉感。
「我……我叫玉兒。」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實情。
「我是跟著商隊來太原看社火的。」
「但是路引是假的,進城的時候被髮現了。」
「那個晉王……他就是個禽獸!」
玉兒咬牙切齒地把在綢緞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說到朱棡要非禮她,以及她如何用髮簪刺傷對方逃脫時,她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說完,她從袖子裡掏出那根沾血的金簪,遞到朱楹麵前。
「就是這把匕首。」
「如果不是它,我現在恐怕已經……」
朱楹接過那根金簪,借著月光仔細端詳。
這金簪做工極其精巧,表麵看是首飾,實則暗藏殺機。
而且上麵的花紋……似乎是關外的風格。
「你是胡人?」
朱楹問道,語氣並冇有什麼波動,彷彿這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玉兒點了點頭,緊張地看著他。
在大明,胡人的身份很敏感。
她生怕朱楹會因此翻臉。
然而,朱楹隻是輕輕一笑。
他的手指在簪頭的一個極其隱蔽的突起上輕輕一按。
「哢噠。」
一聲輕響。
那截鋒利的刀刃瞬間縮了回去,金簪又變回了普通的模樣。
玉兒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怎麼知道機關在哪裡?」
「這個機關設計得很隱秘,連我自己第一次用都找了半天。」
朱楹把玩著手中的金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這種機括之術,雖然精巧,但在我看來,還差點火候。」
突然。
朱楹的臉色一變。
他猛地向前一步,再次按動機關。
「刷!」
刀刃彈出。
冰冷的鋒芒,瞬間抵在了玉兒的咽喉上。
僅僅隻有一寸的距離。
玉兒隻覺得脖子上一涼,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朱楹,眼中瞬間湧上了絕望和被背叛的憤怒。
「你……」
「你要乾什麼?」
「難道……你是為了那個懸賞?」
剛纔還救她於水火的恩人,轉眼間就變成了索命的無常?
這世上的人,難道都像朱棡一樣不可信嗎?
就在玉兒萬念俱灰的時候。
朱楹卻突然收回了手。
「哢噠。」
刀刃再次縮回。
朱楹看著她,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容。
「姑娘,出門在外,長點心吧。」
「這可是你的保命符。」
「怎麼能輕易交給一個剛認識不到半個時辰的陌生人?」
「萬一我是壞人呢?」
「萬一我跟朱棡是一夥的呢?」
「剛纔如果我想殺你,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玉兒愣住了。
原來……他是為了教訓我?
是為了提醒我不要輕信於人?
那種絕望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我……」
玉兒紅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