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電視大樓。
三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在上午十點的日頭底下晃得人眼疼。
門口的花崗岩台階擦得能照出人影，大廳裡空調溫度恆定在二十二度——跟陳星出租屋那個漏風的窗戶縫完全不是一個世界。
公演前一天，節目組安排了各組選手分時段上台走位和聲場測試。陳星的時段排在下午兩點。
他十點就到了。
不是勤奮。是昨晚抽完那首歌之後興奮得沒睡好，五點多就醒了，在出租屋裡把歌詞默背了四十遍，越背越坐不住，乾脆出門了。
地鐵轉公交，再步行八百米。到大樓門口的時候，灰色衛衣上已經洇出一圈汗漬。
他站在台階底下，仰頭看了眼那麵巨幅LED屏——《最強新星》的宣傳海報正在滾動播放，十二個晉級選手的照片依次閃過。
李子軒的照片佔了三秒，精修到毛孔都沒有。
陳星的照片閃了零點八秒，用的還是他喊麥時齜牙咧嘴的直播截圖。
“審美線上。”他對著自己那張截圖豎了個大拇指。
手機響了。係統麵闆彈出一行小字。
【距離公演倒計時：26小時14分】
【主線任務狀態：進行中】
他收起手機正準備進門，餘光掃到左手邊停車區駛入一輛黑色的沃爾沃。
車門開啟。
先落地的是一雙米白色的細高跟鞋，接著是一截筆直到不合理的小腿線條。
女人站直身體的瞬間，陳星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詞不是“漂亮”——是“利索”。
亞麻色西裝外套搭深色襯衫，頭髮紮得乾淨，沒有碎發。臉很白，但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做事雷厲風行沒空曬太陽的那種白。沒戴首飾，隻有左手腕上一塊錶盤很小的女表。
她正在接電話，聲音不大，語速極快，邊說邊往大樓方向走。
路過陳星的時候，腳步頓了零點三秒。
目光掃過來，停在他臉上。
陳星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蘇清顏先開口。她沖電話那頭說了句“稍等”，按住通話鍵，看著陳星。
“比直播間裡帥。”
陳星愣了一下。
不是被誇懵了——是沒想到一個冷麵禦姐上來第一句話是這個。
他腦子轉了半圈，咧嘴一笑：“蘇總也比採訪視訊裡好看。視訊裡你像談生意的，真人像來收債的。”
蘇清顏眉毛動了一下，沒接話。
“來踩點？”她問。
“對，下午兩點走位。”
“我跟節目組有個會。”蘇清顏把手機貼回耳邊，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準備唱什麼歌？”
陳星豎起食指在嘴前晃了晃。
蘇清顏瞟了他一眼沒再問。轉身進了旋轉門。走路帶風，高跟鞋磕在大理石地麵上，每一步間距一絲不差。
陳星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秒，小聲嘀咕了句：“這腿的黃金分割比例是真的講究。”
他正準備跟進去。
“站住。”
聲音從右邊傳過來。
三個穿保安製服的人從側門走出來，為首的是個方臉平頭，胸口掛著“物業安保”的工牌。
平頭保安伸手攔在陳星麵前，麵無表情。
“你是陳星？”
“我是。”
“你的出入證被暫停了。上麵通知，在出入證核實完畢之前，你不能進入大樓。”
陳星沒急，左右看了看。
台階上方的陰影裡，一個矮胖的身影正靠著廊柱抽煙。
王剛。
西裝換了件新的，深藍條紋，袖釦鋥亮。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比起上次後台那張點頭哈腰的嘴臉，今天的王剛活像那種剛升了科的小幹部——腰闆硬了，下巴擡了，煙都叼得更有架勢了。
他把煙掐了，彈進垃圾桶，慢悠悠走下台階。
“呦，小星啊。”
語氣跟逗自家侄子似的，親切到牙磣。
“來得挺早？可惜出入證出了點問題。”王剛雙手抄在褲兜裡，歪著頭看他，“沒辦法，安保規定，誰也不能壞規矩。”
陳星低頭看了眼堵在自己麵前的三個保安，又擡頭看看王剛，表情平靜。
“王哥，你昨天發朋友圈那家餐廳的牛排幾分熟？”
王剛臉色變了一瞬，很快恢復。
“你說什麼呢？”
“天海大廈附屬餐廳。”陳星掰著手指頭，“定位你忘刪了。跟天海談合作，好歹也鎖個朋友圈分組吧。”
王剛下巴繃緊了。
“我在哪裡吃飯是我的自由。”
“那我進大樓綵排也是我的權利。”陳星掏出手機，劃了幾下，“王哥，上回我說查過合同的。我知道你以為我在嚇唬你——畢竟我一個撲街喊麥的，哪懂什麼法律，對吧？”
他把螢幕翻過來。
備忘錄裡滿滿當當，字比螞蟻大不了多少，密密麻麻。
“經紀合同第十四條第三款，原文——'甲方有義務為乙方爭取並保障其參與已確認商業活動的一切必要條件，包括但不限於場地通行、資源協調及技術支援。'”
陳星的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念選單。
“翻譯成人話：在合同有效期內，你有義務保證我正常參加《最強新星》的所有錄製活動。我現在是公演參賽選手，出入證是節目組簽發的。你讓物業暫停我的證——”
他收回手機，看著王剛。
“這算合同違約。”
王剛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兩秒。
旁邊的平頭保安不自在地看了王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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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陳星往前走了一步，跟王剛的距離不到一米，“《最強新星》是星城衛視和和諧保險聯合製作。你一個參選選手的經紀主管，能讓電視台物業停我的證？”
他歪了歪頭，笑了。
“王哥，你這忽悠保安小哥的本事，比忽悠我強多了。人家打工不容易，你可別坑人。”
平頭保安的臉漲紅了。他看了看王剛，又看了看陳星，手已經悄悄從攔路的位置收了回去。
王剛咬著後槽牙。暗示已經沒用了。
“陳星。”他壓低聲音，“你以為拽兩句合同條文我就拿你沒辦法？你的經紀約還有時間。這時間內，你的一切商業活動都需要經過公司審批。”
“所以呢？”
“所以——”王剛湊近半步，“你今天可以進去。但明天的公演，你用什麼歌，穿什麼衣服，帶幾個人上台，全得過我這關。我簽字你才能上，我不簽，你連後台的門都摸不到。”
陳星沒退。
他盯著王剛看了三秒，然後忽然笑了，笑得特別燦爛。
“王哥。”
“幹什麼？”
“你這麼近距離看我，是不是覺得我長得還挺帥的？”
王剛：“……”
“我跟你說，我最近學了個土味情話——”陳星一臉真誠，“你知道你跟這棟大樓有什麼共同點嗎？”
“你有病——”
“都擋不住我。”
平頭保安沒繃住，扭過頭去。
王剛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陳星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時候，聲音輕了。
“王哥，公演審批這事兒，你可以去查一下——《最強新星》所有參賽選手的演出內容，審批權在節目組，不在經紀公司。你能批的，隻有選手的商業代言和廣告通告。”
他的笑容沒變，但眼底的東西跟上一秒完全不同了。
“你合同法沒背熟，可以理解。畢竟你之前簽的那些藝人，也沒人會去看第二遍。”
王剛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陳星側身，從他和保安之間的縫隙輕巧地走過去。
走了三步，背後傳來王剛的聲音。
沙啞，咬著牙。
“陳星。”
他停下腳步。
“明天的公演，你給我等著。”
王剛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天海不會讓你贏。我也不會。你以為你能靠一首歌翻天？明天那個舞台，就是你的墳場。”
陳星站著沒動。
風從大樓的縫隙灌過來，吹得他灰色衛衣的下擺晃了兩下。
他轉過頭，對著王剛笑了笑。
“王哥，你剛才那句'就是你的墳'——”
“台詞不錯，但是氣勢差點意思。回去多練練，下次打分我給你加零點五。對了，就算我現在退圈，把歌賣了我也能過的很舒服，但是我就是不賣給你們。回見~”
他揮了揮手，大步走進旋轉門。
王剛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個晃晃悠悠的灰色背影消失在大廳裡，胸口的氣堵得死死的。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劉總，我是王剛。陳星那邊溝通過了不聽勸。明天公演的事，您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不鹹不淡的聲音。
“放心，已經安排了。他連伴奏都拿不到。”
王剛掛了電話，攥著手機，嘴角終於扯出一個陰沉的弧度。
大廳電梯口。
蘇清顏背靠牆壁，手裡端著一杯剛從自動販賣機接的美式，冷眼看著旋轉門外那個打電話的矮胖身影。
陳星走到她旁邊，按了電梯上行鍵。
“聽見了？”他問。
“聽見了。”蘇清顏低頭喝了口咖啡，“你還挺懂法？”
“略懂。”
電梯到了。
門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去。
蘇清顏按了十八樓。陳星按了十二樓。
門關上。
轎廂裡隻有空調的嗡嗡聲。
“他說的伴奏的事——”蘇清顏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我知道。”
陳星靠在電梯壁上，雙手插兜，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散。
“沒伴奏也行。喊麥比較需要伴奏，唱歌可以清唱。”
蘇清顏偏頭看了他一眼。
十二樓到了，門開。
陳星邁出去，又回頭看了蘇清顏一眼。
“蘇總，明天公演完，咱們坐下聊。”
門在他麵前合攏。
走廊裡隻剩空調出風口的冷氣和他自己的腳步聲。
陳星把雙手插回衛衣口袋裡。
腦海深處，那首歌的旋律正一遍又一遍地轉。
每轉一遍，指尖就蜷緊一分。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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