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樓，排練廳走廊。
陳星到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堵了七八個人。
三個化妝師推著兩米高的妝造箱佔了半邊通道，一個穿黑T的舞蹈編導蹲在牆角啃三明治，兩個扛攝像機的小哥靠著窗檯刷手機。所有人都在等。
排練廳的門關著，裡麵隱約傳出重低音炮砸地闆的動靜，混著電音合成器的嗡嗡聲。
陳星探頭看了眼門上貼的排練時間表。
上午九點到十一點半：李子軒。
下午兩點到四點：陳星。
下午四點半到六點半：趙雨晴。
現在十點十五。李子軒的團隊在裡麵。
正常。
他找了個角落蹲下來，掏出手機背歌詞。背了二十分鐘，排練廳的門沒開。背了四十分鐘，還沒開。
十一點。
門開了一條縫，探出一顆戴耳返的腦袋。
“陳星是哪位？”
他站起來。“我。”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灰色衛衣，帆布鞋，頭髮像是用手抓了兩下就算梳過了。
“你的綵排時間調了。”
“調到幾點？”
“五點。”
陳星看著他。“時間表上寫的兩點。”
“導演組臨時通知，李子軒那邊需要加排，你的時段往後挪。”戴耳返的人說完就把門關了。
走廊裡化妝師們交換了個眼神。
陳星沒動。五點。趙雨晴四點半到六點半，他五點插進去，滿打滿算一個半小時。而且大概率還會被繼續擠。
他沒找人理論。
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蘇總，我綵排被推到五點了。”
那邊安靜了一秒。“意料之中。”
“嗯。我坐這兒等著。”
“行。有事隨時打。”
掛了。
陳星繼續蹲著背歌詞。
中午十二點半，他去一樓便利店買了兩個飯糰一瓶礦泉水。吃完回來繼續蹲。
下午一點四十，排練廳的門終於大開。
李子軒的團隊魚貫而出。六個伴舞，兩個編舞，一個聲樂指導，三個妝造師，一個私人助理，一個舉著環形補光燈拍幕後花絮的攝影師。
陣仗跟小型劇組似的。
李子軒走在最中間。白色機能風外套，定製款球鞋，頭髮打理得根根分明。經過陳星麵前的時候，他的視線掃過來，停了一下。
嘴角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寵物店櫥窗前看到了一隻品相一般的串串。
沒說話，直接走了。
陳星也沒說話。他在看人家那雙鞋，真好看，可惜買不起。
一點五十。
他站起來活動了下蹲麻的腿，向排練廳走去。
門口立著一個拿平闆的節目組工作人員，女的，馬尾辮，看著挺和善。但她攔住了他。
“陳星老師，您的綵排時間是五點——”
“時間表上寫的兩點。”
“是的，但剛才通知調了……”
“誰通知的？”
馬尾辮猶豫了一下。“導演助理。”
“哪個導演助理？”
“這個……我隻是執行通知。”
陳星看了她兩秒，笑了笑。他不為難普通打工人。
“行，那我進去借把吉他。五分鐘就出來。”
馬尾辮更為難了。“樂器室在排練廳裡麵，但是現在場地在做清理——”
“兩分鐘。”陳星豎起兩根手指，“我就拿把琴，碰都不碰別的東西。”
馬尾辮咬了咬嘴唇，側身讓出了路。
設定
繁體簡體
排練廳很大。專業隔音闆、四組監聽音箱、三排舞檯燈架。地上還散著李子軒團隊撤走時沒收乾淨的礦泉水瓶和能量棒包裝紙。
陳星沒看這些。
他直奔角落的樂器儲物區。三把電吉他，一把貝斯，一套電子鼓，兩把木吉他。
第一把木吉他是把馬丁，成色不錯，弦是新換的。
第二把是不知名品牌的合闆琴，琴頸上有道裂紋，調弦旋鈕鬆了一個，琴身左下角磕掉了一塊漆。
陳星拿起第二把，撥了撥空弦。
音準偏了，共鳴悶，高頻發散。
他把鬆掉的旋鈕擰緊，重新調了一遍弦。又撥了一遍。
音色粗糲，有股不服氣的糙勁。
行。
他把琴背上，走出排練廳，對馬尾辮點了點頭。
“謝了。”
“那個——那把琴挺舊的，要不您拿那把好的？”
“不用。”陳星拍了拍背上這把破琴，“我倆氣質配。”
馬尾辮沒忍住笑了一聲。
他背著琴往電梯走，手機震了一下。
節目組的官方工作群，@了他的名字。
【陳星老師您好，您提交的公演伴奏檔案經技術部審核，格式異常，無法匯入播放係統。請在今日18:00前重新提交。如未能提交，節目組將預設您使用清唱形式參賽。】
陳星停下腳步，看著這條訊息。
他前天提交的伴奏，是係統曲庫直接匯出的標準WAV格式，44100Hz取樣率，16bit深度。
這格式要是“異常”，那全世界的錄音棚都得關門。
他沒回訊息。
退出工作群，開啟都音，發了條動態，配圖是他背上那把破吉他。
文案隻有四個字：
【明天見。】
然後他撥了蘇清顏的號碼。
“蘇總，伴奏也被斃了。”
那邊沉默了兩秒。
“你慌不慌？”
“不慌。”陳星走進電梯，按了一樓。“有把琴就行。”
“你確定？”
“確定。”
蘇清顏沒再說。
“明天我會在現場。”她說。
“好。”
電梯門開了。陳星背著那把缺了角、裂了縫的破木吉他，走過大理石大廳，推開旋轉門。
下午四點的陽光直直砸下來，晃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了一口氣。
身後是三十二層的玻璃幕牆，是天海的資本佈局，是王剛的陰招，是節目組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手裡隻有一把破琴。
和一首還沒人聽過的歌。
“夠了。”他自言自語。
走下台階。地鐵口在八百米外。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都音動態底下，評論區已經炸了。
點贊最高的一條：
“一個人，一把破吉他。這是去公演還是去賣唱啊哈哈哈哈。”
緊跟著第二條：
“笑什麼笑？上次你們也是這麼笑的。後來呢？”
陳星看完，鎖屏，把手機揣回兜裡。
晚風灌進衛衣領口，背上那把破琴硌著脊梁骨。
他忽然想起一句歌詞，不自覺地哼了出來。
聲音很輕，輕到淹沒在馬路的車流聲裡。
但嘴角的弧度，越走越深。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