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表演式的切換,是真的——某個畫麵從記憶深處湧上來了。
前世那間更破的出租屋。夏天沒空調,電扇吹出來的風是熱的。
二十塊錢的地攤耳機,左邊聲道有電流雜音。
一首沒上過任何榜單的歌,錄音粗糙,吉他走音,唱到副歌時還破了音。
但他單曲迴圈了幾百遍,一遍都沒跳過。
《土坡上的狗尾巴草》。
前世的陳星最喜歡的歌。沒有之一。
不是係統給的。不屬於任何盲盒、任何獎勵、任何金手指。是他自己的,骨頭縫裡長出來的東西。
他沒有解釋這首歌是什麼,也沒有鋪墊。聲音壓低,帶著粗糲的啞,像風吹過一片沒人管的荒坡——
\"土坡上的狗尾巴草搖啊……搖得人眼淚掉……\"
起音很輕。輕到前排彈幕還沒意識到他已經開始唱了。
\"你那頭月亮照不照得到……\"
嗓音往上走了一點,像是在問一個永遠不會有回答的問題。
\"唱著狗兒的歌謠……\"
停頓。
極短的停頓,短到大部分人察覺不到。但那一瞬間,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的小黃你卻已聽不到……\"
半段。
隻唱了半段,他就停了。
像是怕再唱下去自己會掉進某種情緒裡,刻意把閘門拉住了。尾音還掛在空氣中,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顫。
直播間死一般安靜。
彈幕停滯了整整五秒鐘。
不是因為感動到哭——那是《消愁》的效果。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一種更隱秘的震動。
因為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這首歌和《消愁》完全不同。詞風不同,旋律不同,情緒走向不同。《消愁》是深夜買醉的中年況味,而剛才這半段是少年蹲在野地裡,抱著一條再也不會醒的土狗,哭到沒聲兒。
但有一樣東西是一樣的。
那個勁兒。
那種從嗓子眼裡拔出來的、不是技巧能偽裝的、帶著血絲和泥土味的真實感。
更詭異的是——剛才那首即興的外賣員喊麥裡,\"來世你要投個好人家,別被雨淋風吹啦\"那兩句,此刻回想起來,忽然就不好笑了。倒回去細品,那個用喊麥調子裹著的、嬉皮笑臉底下的東西,跟這半段《狗尾巴草》是同一種痛。
有人在彈幕裡打下了這個發現。
【臥槽……你們回去聽他剛才那個爛歌,\"來世你要投個好人家\"——他是不是也養過一條叫小黃的狗???】
這條彈幕一出,直播間安靜了第二次。
彈幕緩緩滾動起來。
【……這又是什麼歌?】
【沒搜到,全網搜不到。】
【等等,這也是他自己寫的??】
【這和消愁完全不是一個風格……但是那種感覺,那種唱法……】
【代筆?代筆能代出兩種完全不同的風格?還都是這個水準?】
【別跟我說即興,這種詞不是坐在工作室裡能編出來的。這是經歷過的。】
【我……好像有點動搖了。】
陳星迴過神,像從水裡冒出頭一樣吐了口氣,重新掛上那副嬉皮笑臉。
\"咳,跑題了跑題了。那歌是我以前瞎哼的,上不了檯麵。\"他擺了擺手,語氣刻意輕鬆,\"總之你們要說代筆,行,我不攔著。但是——\"
他豎起一根手指,湊近鏡頭。
\"你們得給我找一個代筆人啊。消愁一首,剛才這一首,兩首風格完全不一樣。什麼代筆大師這麼全能?你把他找出來,我請他吃飯。\"
彈幕沸了。
【有道理臥槽!!!】
【代筆的話,兩首歌風格差這麼大,等於要找兩個頂級詞曲人!】
【一首買得起,兩首也買得起?他一個月租八百的主播??】
【而且這首歌全網搜不到來源???沒有母帶沒有版權登記記錄??】
【我說不過了怎麼辦,線上等。】
【關鍵他剛才那個表情……不像在表演。像是真的在唱一首對他很重要的歌。】
也有人還在硬扛——
【說不定是他從哪個不出名的獨立音樂人那裡偷來的!】
陳星看到了,笑出聲。
\"這位朋友邏輯很強啊。消愁是買的,這首也是偷的。下次我唱第三首你是不是要說是我綁架音樂人逼他寫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綁架詞曲人係列】
【這人嘴太毒了我不行了】
線上人數悄悄從兩萬三漲到了五萬一。
有意思的是,湧進來的人裡有相當一部分是沖著\"陳星又唱了一首沒人聽過的歌\"這個訊息來的。錄屏已經在外網開始傳播,標題五花八門——
\"喊麥哥直播即興半首歌,風格和消愁完全不同?\"
\"代筆論出現裂縫?陳星疑似曝光第二首原創。\"
\"全網找不到出處,這首《狗尾巴草》到底什麼來頭?\"
代筆的輿論沒有被消滅,但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道足夠大的口子。
——
這時候,一條加粗彈幕硬插進來,頂著VIP標識——
【退一萬步說,就算消愁真是你寫的,你一個喊麥主播也配唱那種歌?你知道什麼叫藝術嗎?】
直播間瞬間被點燃。
【說得好!喊麥就是低俗!】
【藝術有門檻的OK?】
陳星看著那條彈幕,沒有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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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了下頭,用一種真心好奇的語氣問:\"這位老師,我問你個事兒啊。\"
【你問。】
\"你家樓下賣煎餅的大姐,如果有一天她突然畫了一幅畫,畫得特好,拿去參展得了獎。你是誇她厲害呢——還是說她'一個攤煎餅的也配畫畫'?\"
對方沒回。
陳星接著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楚:\"喊麥是低俗。行,我認。我以前確實俗。但是老師——\"
他湊近鏡頭,聲音輕了,反而更有穿透力。
\"俗人就不能寫出讓人哭的詞了?賣煎餅的就不能畫畫了?土坡上的狗尾巴草就不能開花了?誰規定的?你規定的?\"
彈幕又靜了。
然後——
【我草,被一個喊麥的上課了。】
【這嘴……這嘴是開過光的吧。】
【狗尾巴草那句殺人了。】
【說不過他怎麼辦,線上等,挺急的。】
線上人數:八萬六。
——
黑粉潮一波接一波,但架不住陳星的回擊又快又準又好笑。進來罵的人,有一半被逗笑了,有三成被懟得閉了嘴,剩下兩成——反手點了關注。
一個噴:\"你長得就像代筆的。\"
陳星秒回:\"謝謝,第一次有人說我長得像有才華的人。\"
一個噴:\"你唱歌就是在騙流量。\"
陳星點頭:\"對,我騙了你寶貴的三分鐘。你過來罵我又花了五分鐘。所以現在誰虧了?\"
一個噴:\"有本事你公演再唱一首啊!\"
陳星豎起大拇指:\"這句話我愛聽。後天公演,歡迎來看。免費的。\"
【哈哈哈哈哈哈他怎麼每句都能接】
【這嘴是機關槍吧】
【我本來是來罵他的,現在我成粉了怎麼回事】
【關注了關注了,就沖這張嘴我也得看公演】
彈幕裡開始出現有組織的聲音。
【星家軍集合!誰再罵我哥,姐姐們給他刷一排棺材闆!】
【哪來的粉絲團名?誰起的?】
【我自己起的。不行嗎?星——陳星的星!家軍——家人們的軍!】
陳星看到這條彈幕,愣了一下。
\"星家軍?\"他念出來,咂摸了兩秒,齜牙一樂,\"行吧,挺土的,跟我很配。\"
一條金色特效禮物飄過螢幕。
【膠哥不粘人贈送火箭×1】
緊跟著一句彈幕:【兄弟,我整不來安慰人。就一句——你嘴比你歌還厲害,這本事不火天理難容。】
陳星笑:\"膠哥,你這話我收著了。回頭公演你來不來?\"
【膠哥不粘人:來。你要是炸了,我在直播間吃柴犬頭套。你要是拉了,我就……也吃。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直播間鬨堂大笑。
線上人數最終穩在十二萬。
——
熱鬧歸熱鬧,整個直播過程中,有一個ID始終安靜地待在觀眾列表裡。
沒刷彈幕,沒送禮物,沒互動。
ID名字很普通——\"清風徐來\"。
VIP等級卻高得離譜——滿級皇冠。
在這個平台上,滿級皇冠意味著累計消費過千萬。
這個ID從陳星開播第三分鐘進來,一直待到了最後一秒。
陳星沒注意到。
但他如果點進這個ID的個人主頁,會在認證欄看到一行極小的字——
引力傳媒·CEO。
——
關播。
出租屋恢復安靜。窗外路燈把陳星的影子拖得老長。
他看了一眼平台後台資料——掉的粉沒全漲回來,從九萬五漲到了十萬零八千。但直播間的線上峰值、互動率、留存率全是綠色箭頭,比昨天還高。
更重要的是,外網風向在鬆動。
\"代筆\"的詞條還掛在熱搜上,但評論區的畫風變了。原來是九成倒一成,現在大概七三開。那半段《土坡上的狗尾巴草》像一顆釘子,紮進了鐵闆一塊的輿論裡,撬開了第一條縫。
沒人能解釋——一個花錢買歌的騙子,怎麼會在直播間隨手唱出一首全網查無此歌、風格截然不同、卻同樣有穿透力的作品。
除非他真的會寫。
陳星沒去翻評論。
他開啟手機,微信裡\"八百裡加急送外賣\"發來最後一條訊息:
\"陳哥,錢收了。你什麼時候紅了,給我送餐的時候多打個荷包蛋就行。\"
陳星迴了個\"OK\"。
然後關燈,躺下。
黑暗裡,他盯著天花闆那道裂縫,腦子裡迴響的不是彈幕和罵聲,而是剛才唱那半段《狗尾巴草》時的感覺。
那首歌是前世的陳星最喜歡的一首。不是什麼大熱金曲,甚至從沒上過任何榜單。隻是一個不知名的校園歌手傳到網上的demo,錄音粗糙,吉他走音,唱到副歌的時候還破了音。
但就是那首歌,陪前世的陳星熬過了最難的那兩年。
高中輟學去工廠擰螺絲的那兩年。宿舍八個人一間,洗澡要排隊四十分鐘。工位旁邊蹲著一條不知道從哪跑來的土黃色流浪狗,他偷偷餵了半年泡麵渣,叫它小黃。後來有天下班,門口隻剩一截斷了的繩子。
工友說環衛來收過一輪。
他沒吭聲。晚上戴著二十塊錢的地攤耳機,左邊聲道有電流雜音,把那首《土坡上的狗尾巴草》單曲迴圈了一整夜。
\"我的小黃你卻已聽不到。\"
他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
這首歌不歸係統,不歸任何人。是他自己的。連同那條土黃色的狗,連同那截斷掉的繩子,都是他自己的。
明天還有一整天準備時間。後天公演。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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