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零點十一分。
全網都在替陳星寫小作文，當事人騎著共享單車，車簍裡插著那把破吉他，搖搖晃晃拐進了城南第三街區。
琴頭翹著，每過一個減速帶就“嗡”地顫一聲。
三分鐘前，他在千人粉絲群發了條定位——
“老兵燒烤，美食街中段。誰還沒走的，過來整兩口，我請。”
他以為能湊兩三桌。
可當他看到街口那黑壓壓的人群時，捏閘的手猛地一緊，單車發出一聲慘叫。
“星哥來了！”
一百多號人齊刷刷轉頭。
李雯包了三輛大巴，把那一百個前排死忠直接從劇院拉過來；本地聞風而動的散粉又添了幾十號，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工廠連夜拆遷。
陳星翻身下車，把吉他往牆角一靠，齜牙一笑。
好傢夥——他兜裡現在總共二十六塊七毛錢。
請一百多人吃燒烤。
“老兵燒烤”的老闆姓趙，退伍兵，左手缺了半截小拇指。平時最大的業務是接待隔壁工地半夜收工的工友，哪見過這陣勢。
老趙手裡攥著一把鐵簽子，看著延伸到街尾的人龍，手在抖。
“老哥，”陳星拍了拍他肩膀，“今晚大概一百來人，能接不？”
老趙看了看店裡八張油膩膩的小方桌，又看了看門外那一張張狂熱的臉。
“小陳，你是不是對我這店的麵積有什麼深層次的誤解？”
“成，我來協調。”
陳星一拍胸脯，轉頭沖街對麵喊——
“張姐！李叔！桌椅借用下，單子照樣走，今晚陳某人買單！”
不到十分鐘，整條街動了起來。
烤魚店開了半扇門把兩家打通，對麵大碴子粥的李叔搬出二十多張摺疊桌，一溜排在馬路牙子上。
城管小周正好值班巡邏，看到這幕，煙都沒點，直接蹲在第三排抓起一串雞翅。
“陳星，看在今晚那首《月亮照山川》份上，這塊我幫你盯著，沒人敢來攆。”
他啃了口雞翅，補了一句：“但你得給我簽個名。寫在我製服裡襯上。”
淩晨零點四十分。
星城最壯觀的露天燒烤局拉開帷幕。
煙火繚繞，一百多號人佔了半條街。陳星坐在最中間那張塑料凳上，灰襯衫領口扯開，左手抓兩串大腰子，右手極其肉疼地盯著手機螢幕。
“星哥，看啥呢？是不是在看刷屏的禮物收益？”膠哥推了推頭上的柴犬墨鏡。
“看個屁。”
陳星把手機螢幕往桌上一扣，滿臉憤慨。
“星海互娛那幫孫子，看我要走，臨解約前來了招緩兵之計——都音款打到的是公司，打賞資金說是涉及財務審計，得等三十天結算期。”
他頓了頓，從兜裡掏東西。
幾個鋼鏰。
兩張被汗漬打濕的十塊錢。
啪——拍在桌麵上。
鋼鏰彈了兩下，打著轉滾到烤肉簽子旁邊。
“各位。”陳星擡眼環視一圈，語氣坦蕩到近乎無賴，“這就是我的全部身家。本來想帶你們吃人均八百的，現在委屈各位跟我啃地攤。”
安靜了一秒。
“噗——”李雯先綳不住了。
她笑起來英氣散了大半，露出點大姐姐的味道：“陳星你能不能行？直播間我給了你十幾萬，膠哥好幾萬，你居然請不起一頓飯？”
膠哥也樂了，掏手機就要掃碼：“得，這頓我來。”
“別。”
陳星一把按住膠哥手腕。
他手指上還纏著彈琴磨出來的繃帶，力道不大，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沒半分窘迫，全是坦蕩。
“直播間裡，你們是大佬神豪，我謝打賞。但坐在這張桌上，咱是'星家軍'碰頭，沒有老闆。”
幾個硬幣往前一推。
聲音不高。每個字帶釘子。
“今天這頓，就算我去賣血，也得我請。”
說完扭頭沖後廚喊——
“老趙！這桌記我賬上！明兒一早我找隔壁沙縣小王借錢給你送來！”
老趙探出腦袋，嘿嘿一笑：“陳星，瞧你那寒磣勁。全城都知道你火了，這頓老哥請——你給咱這片窮哥們長臉的謝禮！”
“去你的，一碼歸一碼。”
陳星罵完，轉頭看向外賣小哥。
語氣忽然軟了。
“加急兄，上次退你那錢——回家給孩子買奶粉沒？”
外賣小哥端杯子的手頓住了。
那雙手又粗又黑，指節上全是冬天騎車凍裂的口子。
設定
繁體簡體
他低下頭，使勁點了點。
“買了。”
頓了頓。
“還……還給老婆買了條項鏈。”
他擡起頭，眼眶一圈紅。
“星哥，今天聽你在台上唱那句'汗水滴落試卷'——我真覺得，自己都想回去再參加一次高考了……”
炭火劈啪炸了一下。
李雯端著酒杯沒動，目光落在陳星身上。
這個男孩剛才還在台上讓千萬人仰望，現在坐在塑料凳上跟送外賣的兄弟聊奶粉錢。
一百二十七塊的衣服。繃帶纏著的手。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三十塊現金。
但他坐在這兒，誰都覺得踏實。
“陳星。”李雯放下杯子，正色道，“天海凍你錢的事，我找律師，三天搞定。”
陳星搖頭。
他開了瓶新酒，挨個碰了一圈杯子。動作隨意，眼神認真。
“李姐，江湖的事，江湖了。天海那種下三濫手段，困不住我太久。”
仰頭灌了半瓶啤酒，喉結滾動。放下瓶子時嘴角還掛著沫。
“我今天叫大家來，不為別的。就是想在成名之前，陪你們喝頓酒。”
瓶底磕了下桌麵。
聲音低了。
“等明天簽了新合同，以後估計就得在五星級酒店跟人推杯換盞了。那時候你們想看我這副鬼樣子——得看直播嘍。”
周雪晴（蜜雪冰城甜蜜蜜）舉起杯，眼圈紅了。
“星哥，不管以後你飛多高，記得我們這群家人就行。”
“野生韭菜精”——這個平時在群裡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的靦腆富二代——忽然站了起來。
聲音很小，但穩得像釘在地上。
“星哥，我這輩子沒佩服過誰。你是第一個。”
這頓飯吃到淩晨兩點。
沒有紅酒杯的碰撞，隻有炭火熏出來的真心話。
陳星沒給任何人許諾未來。“星家軍”的核心群，不過是被黑粉圍攻時的避風港。他不需要爪牙——隻想在最冷的時候回頭，還能看見這幾盞沒滅的燈。
散場。
大家自發幫老趙收桌子。
陳星跨上共享單車，回頭對路燈下那幾道身影揮了揮手。
“走了。回見。”
單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李雯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狼藉的簽子。
“老膠，你說咱是不是瘋了？大半夜不睡覺，陪一窮光蛋啃腰子。”
膠哥把墨鏡重新架上鼻樑，看了眼天邊隱約的魚肚白。
沒接話，隻是笑了一下。
那種笑，像是在這渾濁的圈子裡，忽然摸到了一塊乾淨的石頭。
——
陳星一邊騎車一邊齜牙咧嘴。
啤酒滲進手上的傷口，疼得他差點把車把擰歪。
“操……酒精殺傷口是真要命……”
手指發麻之間，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係統麵闆無聲彈出。
倒計時的幽光在夜色中閃爍——
【新任務：解決合同糾紛，獲得完全獨立的創作權。】
【剩餘時間：19小時。】
十九個小時。
陳星擡頭，目光掠過街角那家已經拉下捲簾門的影印店。
眼底的痞氣，一點點褪乾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冷冽。
“王剛。秦方。”
他捏緊車把，指節發白。
“凍我的錢是吧？”
共享單車的鏈條在空曠街道上嘎嘎作響，像一把鈍刀慢慢出鞘。
“明天——我就讓你們天海娛樂，把這筆賬翻倍吐出來。”
夜色褪盡。
清晨第一縷光割開天際線，落在那輛還在飛速前行的單車上。
屬於陳星的狂暴時代，已經開始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