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日。
陳星醒來的時候,手機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枕頭邊震了一夜的手機終於消停了。
他眯著眼劃了兩下螢幕,都音私信九百多條,粉絲群訊息數字顯示\"99 \"後麵跟著省略號。
熱搜掛了三個。
#陳星半首成都逼瘋全網#
#陳星三首歌三種風格代筆實錘?#
#天海娛樂回應陳星事件#
評論區是修羅場。
支援的、罵的、分析的、陰謀論的——混成一鍋粥。幾個前兩天帶頭質疑\"代筆\"的樂評人,評論區被星家軍和路人粉沖得體無完膚。\"聽風閣主\"直接關了評論區,發了條動態:\"本人暫退網路,身體不適。\"
配圖是一杯枸杞茶。
陳星看完,把手機扔到枕頭上,翻了個身。
兩分鐘後又摸回來。
係統麵闆懸在視野邊緣,紅色倒計時跳得刺眼。
【距離公演開始:4小時13分】
【主線任務:公演人氣第一】
【任務狀態:進行中】
他盯著看了三秒,起床,刷牙,洗臉,套上昨晚熨好的灰色襯衫。
襯衫是他唯一一件沒起球的衣服。褲子是條洗到發白的黑色牛仔褲。鞋是帆布的,左腳鞋帶打了個死結,他懶得解,塞進鞋幫裡。
出門下樓。
沙縣小吃。拌麪加蛋,紫菜餛飩湯。
老闆娘認出他了。
\"你就是那個唱歌的?我閨女天天刷你視訊。\"
\"嫂子,加個滷蛋唄,今天大日子。\"
\"行,不要錢。\"
\"那再加個雞腿。\"
\"雞腿要錢。\"
陳星老老實實付了雞腿錢。
吃完出門,掃了輛共享單車。
黃色的,座墊有點歪,鏈條響。
手機導航顯示星城大劇院距離四點七公裡。
他騎上去,晃晃悠悠地拐上主路。
下午四點的太陽不毒了,風從領口灌進來,灰色襯衫在背上鼓起一個包。
那把破吉他用塑料袋裹著,綁在車後座的行李架上,每過一個減速帶就咣當一聲。
路上他接了蘇清顏一個電話。
\"到哪了?\"
\"騎車呢,還有兩公裡。\"
那邊沉默了一秒。\"騎車?\"
\"共享單車,一塊五一次,比打車劃算。\"
蘇清顏又沉默了一秒。\"你是今晚公演的選手,不是來送外賣的。\"
\"別說,我這速度真不比外賣慢。\"
\"……門口我安排了人接你,別走正門。\"
\"為啥?\"
\"正門外圍全是粉絲和媒體。你騎輛共享單車過去,明天的熱搜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公演選手疑似兼職騎手'。\"
陳星想了想:\"這標題挺好,幫我引流。\"
蘇清顏掛了。
四點二十分。
星城大劇院。
遠遠就看到了。門口拉了警戒線,保安穿黑色製服沿路站了兩排。粉絲舉著燈牌擠在外圍,尖叫聲此起彼伏。三輛黑色保姆車停在貴賓通道,車身反光能照出人影。
陳星騎著他那輛鏈條異響的共享單車,從人行道拐過來。
先看到他的是最外圍舉燈牌的一個女生。
燈牌上寫著\"李子軒世界第一帥\"。
女生扭頭的瞬間對上了共享單車上那張臉——灰色襯衫,帆布鞋,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她愣了一秒。
然後燈牌差點掉地上。
\"陳……陳星???\"
周圍七八個腦袋同時轉過來。
場麵凝固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那片區域爆發出一陣極其複雜的聲浪——有尖叫的、有笑的、有掏手機拍的。
\"臥槽他騎共享單車來的!!\"
\"媽媽我看到一個騎自行車來參加公演的藝人!!\"
\"星家軍集合!!星哥在那邊!!\"
陳星沖她們揮了揮手,蹬著車拐進了側麵的工作人員通道。
保安看了眼他的臨時通行證,又看了眼那輛共享單車和車後座的塑料袋,表情很複雜,像有苦不知該往哪咽。
五分鐘後,他人已經在後台了。
星城大劇院的後台分A、B兩區。A區是天海係選手的專屬區域,B區是其他選手。
陳星被分在B區最裡麵的一間,門牌上貼著\"12號·陳星\"。
推開門。
八平米。一麵鏡子,一張桌子,一盞燈。
沒有妝造團隊,沒有服裝架,沒有補光燈。桌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份節目流程單。
他把塑料袋裡的破吉他取出來,靠在牆角。
拿起流程單掃了一眼。
開場——主持人暖場——第一組表演(趙雨晴)——第二組(林可)——第三組(李子軒)——第四組(陳星)。
他排在李子軒後麵。
壓軸。
也可以理解為——在李子軒的餘溫裡撿剩飯。
他把流程單扔回桌上,正準備調弦。走廊裡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聲音越來越近。
陳星的門沒關。
一群人從走廊經過。六個伴舞、兩個妝造師推著三層的專業化妝箱、一個拿環形燈的攝影師、一個舉著蒸汽掛燙機的助理。
中間是李子軒。
銀灰色定製舞台裝,領口和袖口綴著手工釘珠,光打上去碎得滿身都是。頭髮做了造型,額前碎發挑染了一縷銀色。妝是舞台濃妝,眉骨高光眼線一樣不落。
設定
繁體簡體
整個人被燈光和團隊簇擁著,像剛從流水線上下來的限量款手辦。
他經過陳星門口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視線掃進來。
八平米的房間,一張桌子,一把破琴,一個穿著洗到發白牛仔褲的人坐在塑料椅上調弦。
李子軒嘴角動了一下。
他停下來,側身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陳星是吧?\"
陳星擡頭看了他一眼,手沒停。
\"昂。\"
李子軒的目光從他灰襯衫滑到帆布鞋上,停了停。那種眼神不是審視——是清點。像在二手回收站估價。
\"你今天就穿這個上台?\"
陳星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子軒。
\"不然呢?\"
\"沒事。\"李子軒笑了一下,露出八顆牙齒,標準的藝人笑,\"我就是覺得——公演嘛,起碼得尊重一下舞台。\"
他身後的化妝師捂著嘴笑了兩聲。
有個助理還沒忍住,小聲嘀咕了句:\"這也太寒酸了吧。\"
陳星調完最後一根弦,把琴擱在腿上,轉過椅子正對李子軒。
他沒急著說話。先認認真真地把李子軒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釘珠銀裝、定製皮鞋、髮膠頭、全套舞台妝。
然後擡頭,眼睛裡是真誠的。
\"你這一身挺好看的,真的。\"
李子軒挑了下眉,沒料到這個開頭。
\"就是——\"陳星撓了撓鼻子,表情像在琢磨一道數學題,\"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下。\"
\"你說。\"
\"你今晚上台是唱歌,還是走紅毯?\"
李子軒臉上的笑淺了一度。
陳星沒等他接話,自顧自地掰起手指,口氣像在菜市場跟攤主算價。
\"襯衫,優衣庫清倉的,五十九。褲子,拚夕夕百億補貼,三十八。鞋——\"他擡起左腳晃了晃那隻繫了死結的帆布鞋,\"學校門口地攤,三十,買一送鞋墊。\"
他拍了拍懷裡那把縫過裂縫的吉他。
\"琴,電視台順的,零元。\"
\"總共一百二十七。\"
他歪了歪頭看著李子軒,表情誠懇到令人髮指。
\"所以我挺好奇的——你那身行頭少說二十萬,我這全身上下一百二十七。今晚咱倆站同一個台上,觀眾花同一張票。\"
他頓了頓。
\"萬一晚上唱完,人家覺得一百二十七的比二十萬的好聽——\"
陳星攤了攤手,笑容沒變,聲音也沒變,但每個字都剛好塞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那多尷尬。\"
走廊裡靜了。
李子軒後麵那群人的笑全噎回去了。化妝師手裡的粉撲懸在半空,助理嘀咕的嘴閉得嚴絲合縫。
李子軒盯著陳星看了兩秒。
他嘴角還掛著笑,但那層笑已經不像妝容的一部分了——更像是一塊來不及揭的膏藥。
\"你挺會說話的。\"
\"謝謝,\"陳星又撥了下弦,低頭看琴,\"我唱歌更會。\"
李子軒沒再接。直起身,轉身走了。
釘珠在走廊燈光下閃了幾下,拐進A區盡頭。
腳步聲比來時快了不少。
陳星重新坐下來,繼續調弦。
手指撥過六根弦,音還算準。
當然——他知道一百二十七塊贏不了二十萬。
但登上台之後,這些東西統統不重要了。
調弦的間隙,有人敲了敲敞開的門。
他轉頭。
是個穿節目組馬甲的年輕人,手裡攥著對講機,表情擰得能擰出水。
\"陳星老師,總導演讓我確認一下——您今晚的伴奏……\"
\"沒有伴奏。吉他自彈,清唱。\"
年輕人嘴唇動了兩下,像是有一整段話堵在喉嚨口。
最後隻憋出來一句:\"那個……總導演說讓您加油。\"
說完轉身就跑。
陳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節目組的難處他猜得到。他是這季最大的流量炸彈,導演組恨不得把他供起來。但天海在聯合出品方裡佔了份額,一紙公函壓下來,導演組得照辦。
又想讓他火,又得給他使絆子。
這活比他當主播時候的騎牆粉還擰巴。
走廊盡頭的角落裡,一個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靠著消防栓,把剛才走廊裡的對話一字不落聽了個全。
張天華摘下帽子,揉了把臉。
他從業二十七年,經手的好嗓子能裝滿一個體育館的看台。但那天晚上《消愁》的直播回放,他連著聽了十一遍。
現在這孩子沒伴奏、沒團隊、沒綵排。一身地攤貨,一把破吉他。
張天華掏出手機,給總導演發了條訊息。
\"他今晚上台時的音響線路,你們親自盯。別到時候出了'技術故障',丟的不是他的臉——是這檔節目最後一點體麵。\"
那邊秒回了個\"收到\"的表情包。
張天華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沒再說什麼。
他把帽子重新扣上,往評委席方向走。
後台的大螢幕上,公演倒計時數字正在往下掉。
02:00:00。
01:59:59。
01:59:58。
陳星坐在八平米的化妝間裡,懷裡抱著那把缺了角的破琴,閉上了眼。
腦海裡那首歌的旋律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轉一圈,輪廓就清晰一層。
走廊外麵傳來調音台的嗡嗡聲。
然後是一陣電流嘯叫,尖銳,短促。
像什麼東西被人拔掉,又匆忙插上。
他睜開眼。
搭在琴絃上的手指沒動。
但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