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城大劇院,晚七點。
大廳燈光漸暗,三千兩百個座位坐滿了九成五。
前排VIP區域有一片很特殊——連著三排,清一色舉著熒光綠的應援棒,棒上纏著手寫紙條:\"星家軍·李姐請客團\"。
李雯坐在第二排正中間,墨鏡推到頭頂上,手上端著一杯從外麵帶進來的星巴克,被保安攔了三次都沒沒收成功——據說她跟保安隊長聊了四十秒,對方就主動幫她把杯套換了個劇院紀念版。
她左手邊坐著個穿衝鋒衣的中年男人,戴著柴犬頭像的同款墨鏡——膠哥,本人。今天專程從義烏飛過來的。
\"你還真來了?\"李雯斜了他一眼。
膠哥把墨鏡往上推了推:\"李姐,你請了一百張票都來了,我一個大老爺們坐個高鐵怎麼了?\"
\"我聽說你是商務艙飛過來的。\"
\"那不是高鐵票賣完了嘛。\"
兩人身後,星家軍的粉絲嘰嘰喳喳,手機螢幕亮成一片。
都音上,#陳星騎共享單車去公演#的話題半小時前剛衝上熱搜第七。
配圖是門口粉絲拍的手機視訊——畫麵抖得像地震現場,但能清清楚楚看到一個穿灰襯衫的人騎著輛歪把黃色單車,車後座綁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沖著尖叫的人群揮了揮手,然後一頭紮進側門。
視訊底下的熱評第一條:
\"他是來公演的還是來送快遞的?\"
第二條:\"送的。送各位一首歌。\"
第三條有兩萬贊,隻有五個字:\"媽媽我哭了。\"
——
舞台上,主持人已經暖完場,介紹完規則。
《最強新星》星城公演賽製很簡單——四組選手依次登台表演,現場三千名觀眾實時投票加評委打分,綜合排名決定晉級名次。
前兩組表演波瀾不驚。
趙雨晴唱了首安全牌抒情歌,音準線上,情感平穩,觀眾禮貌鼓掌。
林可跳了段Urban風編舞加說唱,舞台效果不錯,燈光和伴舞配合到位,氣氛熱了一陣。
評委給分都在中上遊,不高不低,是選秀節目裡最常見的溫吞水溫度。
張天華坐在評委席最右邊,麵前的打分器一直沒動。他在等。
——
第三組。
李子軒。
燈光驟暗。
三秒的全黑靜場後,一束銀白色追光從舞台最高處劈下來。
乾冰霧瀰漫整個檯麵,鐳射陣列在煙霧裡切割出六道交叉的光牆。
音響係統震了一下——定製EDM前奏炸開,低頻重到座椅都在微微發顫。
六個伴舞從兩側暗門同時衝出來,隊形變換精準到讓人懷疑排了三百遍。
然後李子軒從升降台緩緩升起來。
銀灰色釘珠舞台裝在追光下碎成滿天星點,額前那縷銀色挑染在燈光裡幾乎發亮。
他開嗓的瞬間,前排有人尖叫了。
歌是新編的,融合了電子元素和R&B唱腔,編曲層次豐富,每一個節拍卡點都對著燈光變化走,每一次走位都踩著伴舞的陣型切換。
專業。精緻。無可挑剔。
像一塊經過二十道工序打磨的機械錶錶盤——齒輪嚴絲合縫,分秒不差。
四分鐘的表演。
結束時全場掌聲雷動,站起來的觀眾佔了小半。
李子軒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汗從鬢角滑下來——那顆汗珠精準地停在了下頜線上,離話筒三厘米。
補光燈恰好追到這個角度。
幕後花絮攝影師的相機快門連響了八下。
得分:評委平均九十二點五。現場觀眾票實時顯示——滿格。
這是一場從第一秒到最後一秒都被精確控製的表演。沒有意外,沒有瑕疵,也沒有任何一個瞬間脫離過預設軌道。
張天華給了九十一分。他按下數字的時候,麵無表情。
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帶著標準的情緒遞進。
\"非常精彩的演出!李子軒的舞台表現力,真的是——\"
一連串高密度的形容詞。
氣氛被拉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高到後麵的人很難夠著。
前排星家軍的隊伍裡,有幾個人開始坐不住了。
\"天哪這也太——\"\"星哥怎麼打啊這個\"\"什麼舞台,什麼燈光,什麼伴舞,我們傢什麼都沒有……\"
李雯喝了口咖啡,麵不改色。
膠哥扭頭看了她一眼。
\"李姐,你不緊張?\"
李雯把咖啡杯放在扶手上,慢悠悠吐了兩個字。
\"聽過《消愁》沒有?\"
膠哥點頭。
\"緊張什麼?\"
——
中場休息五分鐘。
休息區的大螢幕上,各平台直播資料實時跳動。都音直播間線上觀眾數破了四十萬,彈幕密度飆到看不清字。
\"李子軒這舞台直接封神了吧?\"
\"說實話我是星家軍但我慌了……\"
\"陳星不是說零伴奏零綵排?這怎麼比?\"
\"人家有伴舞有燈光有定製編曲,你家隻有一把破吉他。說句不好聽的,這不是比賽,這是屠殺。\"
\"前麵的閉嘴行嗎?你聽過他唱歌沒?\"
\"聽過啊,半首。\"
\"……\"
熱搜實時榜單重新整理——
第四位:#李子軒星城公演封神舞台#
第六位:#陳星公演最後一組#
第十一位:#零伴奏零綵排能贏嗎#
後台。
八平米的化妝間裡。
陳星坐在椅子上,聽到了外麵陣陣的歡呼聲。
他沒看大螢幕,也沒刷手機。
懷裡那把破琴已經調好了弦。
他的右手搭在琴絃上,拇指指腹壓著第六絃,沒撥。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那個穿節目組馬甲的年輕人又來了,手裡對講機嗞嗞響。
\"陳星老師,還有三分鐘。\"
陳星站起來。
灰色襯衫。洗舊的黑色牛仔褲。係著死結的帆布鞋。
和三個小時前從沙縣出來時一模一樣。
他把吉他背帶掛上肩,走到門口,停了一秒。
回頭看了一眼那八平米的房間——桌上的礦泉水沒喝,流程單被他折了隻紙飛機擱在燈座上。
然後他走出去了。
走廊很長,連線著側台入口。
越往前走,燈光越暗,前方舞台的餘溫越近——李子軒的表演剛結束不到五分鐘,空氣裡還殘留著乾冰的涼意和電子音效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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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A區走廊拐角的時候,李子軒的團隊正在收拾。
有人看到了他。
拿環形燈的攝影師,推化妝箱的妝造師,幾個脫了外套在擦汗的伴舞。
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後落在他背上那把缺角的破吉他上。
沒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句話。
陳星走過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李子軒。
他坐在A區化妝間的專業椅上,助理正在給他補妝。銀灰色釘珠裝還沒換,燈光打在上麵,依然碎得滿目都是。
李子軒的視線透過鏡子看到了他。
兩個人隔著一麵敞開的門和一整個走廊的距離,對上了。
李子軒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那種笑陳星見過——和下午在走廊裡經過他門口時一模一樣,帶著一種禮貌的、溫和的、居高臨下的確認。
像是在說:你看到了吧。這就是差距。
陳星腳步沒停。
他甚至沒有回以同樣的笑。
隻是走過的時候,指尖在吉他弦上輕輕撥了一下。
一個音。
很輕,很短,被走廊的隔音闆吃掉了大半。
但剛好夠一個人聽見。
——
側台候場區。
燈光昏暗,隻有地麵上的熒光引導條發著幽幽的綠光。
舞台監督拿著耳麥在小聲對接。
\"四號選手就位。\"
\"收到。燈光組準備——\"
頓了一下。
\"燈光方案呢?\"
\"四號選手沒有提交燈光方案。\"
\"……那用預設的?\"
\"預設方案是一束白色麵光。\"
又頓了一下。
\"就一束?\"
\"他沒交方案,沒編舞,沒伴舞,沒伴奏音軌。係統裡隻有一個演出人員,就是他自己。\"
對講機裡傳出總導演的聲音,帶著一種被掐了三天嗓子的沙啞。
\"給他最好的麥。\"
\"收到。\"
\"話筒增益調到最優區間。不要自動壓限,手動推。\"
\"好。\"
\"音響線路誰盯的?\"
\"老周。\"
\"叫老周本人盯,不要讓任何其他人碰調音台。\"
\"……導演,這是誰的意思?\"
那邊沉默了兩秒。
\"張天華的意思。\"
對講機安靜了。
——
三千兩百人的劇場。
燈光全部壓暗。
主持人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來。
\"下麵——有請本場公演最後一位選手——\"
前排的星家軍幾乎同時攥緊了手裡的熒光棒。
\"陳星。\"
沒有乾冰。
沒有升降台。
沒有鐳射陣列,沒有電子前奏,沒有六個伴舞從暗門衝出來。
隻有一束白色麵光,從最高處的燈架上直直落下來。
光柱打在舞台正中央一把孤零零的話筒架上。
然後一個人從側台走出來。
灰色襯衫。黑色牛仔褲。帆布鞋。背上一把破吉他。
沒有任何配樂。
他走路的聲音——帆布鞋底踩在舞台地闆上的悶響——被全場收音係統忠實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一步。兩步。三步。
劇場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他走到話筒架前,站定。
白光從正上方打下來,在他腳下切出一圈界限分明的亮區。亮區之外,全是黑。
他伸手把話筒從架上取下來,調了下高度。
然後擡頭。
燈光打在他臉上。
這是線下觀眾——包括李雯、膠哥、和那一百個星家軍——第一次在三米以內的距離上看到他的臉。
直播間裡那個嬉皮笑臉、整活不停、動不動就舔粉絲的喊麥主播——
站在舞台上的時候,是另一個人。
不是帥。
是乾淨。
灰襯衫洗得泛白,但熨得平平整整。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出了淺色,但褲線筆直。帆布鞋舊,但乾淨。
那種乾淨不是精緻,不是打磨——
是一個窮到隻剩一身體麵衣服的人,把最後的體麵洗了三遍、熨了三遍擺到你麵前。
前排一個星家軍的女生忽然紅了眼眶。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看他一個人站在那麼大的舞台上,孤零零的,隻有一束光罩著——比剛才李子軒滿台閃爍的釘珠和鐳射,還要亮。
劇場裡的安靜持續了四秒。
四秒在這種場合是一個非常漫長的時間。
然後陳星開口了。
\"大家好,我是陳星。\"
聲音不大,但話筒增益調到了最優——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後一排。
\"今天的條件比較簡陋,沒有伴奏,沒有綵排。\"
他拍了拍懷裡那把破吉他。
\"隻有這個。\"
前排傳來幾聲笑。
但更多的人沒有笑。
線上直播間的彈幕也在這一刻詭異地安靜了——四十六萬人同時線上,彈幕速度卻降到了肉眼可讀。
每個人都在等。
陳星低下頭,左手按住琴頸,右手搭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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