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陳星準時開播。
背景換了。
不是出租屋那麵發黴的白牆，而是一把破木吉他立在摺疊椅旁邊，椅子上搭著他明天要穿的那件灰色襯衫——洗了三遍，熨平，掛著還在滴水。
線上人數三秒破五萬。
彈幕鋪天蓋地。
\"來了來了！明天公演的男人！\"
\"星哥今天綵排咋樣？\"
\"聽說天海把李子軒調到你賽段了？刺不刺激？\"
陳星對著鏡頭比了個心，一屁股坐下。
\"家人們，今天跟你們彙報一下我的公演綵排情況。\"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極其鄭重。
\"綵排時長——零分鐘。\"
彈幕卡了零點五秒。
\"？？？\"
\"啥意思\"
\"零分鐘是什麼操作\"
陳星掰著手指頭：\"節目組給我排的兩點到四點的時段，被李子軒團隊加排佔了。推到五點，然後我的伴奏檔案也沒了，節目組說格式異常，讓我重新交。\"
他拿起手機，把節目組工作群的通知截圖懟到攝像頭前。
\"大家看，標準WAV格式，44100取樣率。\"
彈幕瞬間炸了。
\"臥槽這不是明擺著搞你？\"
\"天海出手了吧這是\"
\"零綵排零伴奏？？明天你拿什麼上台？？\"
陳星把手機往桌上一丟，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
\"拿這個。\"
他伸手把那把缺角破琴撈過來，在鏡頭前轉了一圈。琴身上磕掉漆的那塊疤痕清清楚楚。
\"今天從電視台順的。物理借用，明天唱完還。\"
\"哈哈哈哈哈順的\"
\"破吉他配破主播，絕配\"
\"這是丐幫幫主出征？\"
陳星拍了拍琴麵：\"別瞧不起我這琴。你們知道它跟我有什麼共同點嗎？\"
彈幕等著。
\"都裂了縫，但還能響。\"
直播間笑聲刷屏，線上人數悄悄爬過八萬。
陳星忽然坐直了，一拍大腿。
\"家人們，既然明天的條件這麼艱苦，今晚咱也別閑著——我決定，在直播間搞一場雲端演唱會！模擬公演現場！\"
\"啊？\"
\"直播間怎麼搞演唱會？\"
他站起來，把攝像頭往後挪了挪，露出身後全景——六平米的出租屋，一張摺疊床，一把椅子，一麵白牆。
\"舞台有了。\"他指了指腳下那塊脫了皮的木地闆。
\"燈光有了。\"他伸手拽了下頭頂那盞十五瓦的節能燈泡，燈泡晃了兩下，光影在牆上搖來擺去。
\"觀眾有了。\"他對著鏡頭雙手合十，\"就是螢幕前的各位大哥大姐。\"
彈幕樂瘋了。
\"豪華舞台！預算兩百！\"
\"這燈光效果比天海的差了大概八百萬\"
\"我就是VIP第一排！\"
陳星從床底摸出一個塑料臉盆，倒扣在地上，把那件灰色襯衫往身上一套，抄起破吉他往臉盆邊上一站。
\"各位觀眾朋友們晚上好，歡迎來到《最強新星》星城站公演現場！\"他捏著嗓子模仿主持人的腔調，\"下麵有請——全賽段唯一零綵排、零伴奏、零贊助的選手——陳星！\"
然後他自己鼓了三下掌，轉了個身，換了個站位，語氣瞬間切回土味。
\"謝謝謝謝，大家的掌聲不要停，雖然隻有我一個人在鼓。\"
線上人數十二萬。
這個數字還在漲。
\"李姐萬歲\"的頭像亮了，一排粉色跑車劃過螢幕。五輛。
緊跟著，\"膠哥不粘人\"砸了三輛。
陳星肉眼可見地一抖，秒切舔狗臉：\"李姐大氣！膠哥威武！今天的雲端演唱會就是為你們開的！VIP包廂給你們留！\"
\"星哥你那出租屋哪來的包廂\"
\"廁所算不算包廂\"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喊麥的架勢，手虛握成拳擱在嘴邊當話筒，另一隻手往空中一指。
\"老鐵們！你們的MC星來了！上來先給大夥來一段定場——\"
節奏是用腳踩地闆打出來的。咚、咚、咚咚咚。
\"社會社會我最拽，綵排時間都被踹！伴奏檔案說異常，格式正常人不正常！有人花錢買通告，有人砸錢請編導，陳星我掏出一把破木吉——彈的全是你們聽不到！\"
他停了一拍，自己接了下茬：\"第二首——送給天海娛樂全體同仁——\"
腳底闆換了個節奏，變成四四拍。
\"我在這頭你在那頭，你發律師函我發抖。合同寫了十四條，你扣我伴奏我扣你腳——\"
唱到\"腳\"字他自己綳不住了，笑場停下來，彎著腰拍大腿。
彈幕已經瘋了。
\"扣你腳是什麼鬼哈哈哈哈哈\"
\"MC星城之夜開始了\"
\"這段發給天海法務聽一下\"
他直起腰，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清了清嗓子，臉一闆，忽然換了個人。
聲音壓低半個八度，語速慢下來，帶著一股子央視紀錄片解說的味道。
\"下麵進入——評委點評環節。\"
他把破吉他往椅子上一靠，雙手背在身後，在出租屋那兩平米的空地上來回踱步，下巴微擡，目光虛焦看向鏡頭上方——
\"首先有請本次公演首席評委——陳星老師。\"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鏡頭，換了個表情，眉頭擰起來，嘴角往下撇，用中年男人點評新人的那種口吻緩緩開口：
\"這位選手呢，怎麼說呢——他的音準……是有的。但是他的綵排——沒趕上。伴奏——被刪了。舞蹈——不會。造型——自費。總體來說，我給這位選手打一個——\"
他豎起大拇指。
然後翻過來，朝下。
再翻過來，朝上。
反覆翻了三次。
\"我也不知道該給幾分。因為他還沒唱。你們連聽都沒聽就開始打分了，我一個評委倒顯得太專業了。\"
彈幕裡一片\"666\"刷過去。
\"星哥這段陰陽怪氣拉滿了\"
\"在說某些樂評人吧\"
\"點評hhh絕了\"
他沒停。踱步轉向另一個方向，表情又變了——眯起眼，嘴角帶笑，手指點著空氣，模仿那種綜藝節目裡總愛煽情的女評委：
\"我覺得你的故事很打動我，你知道嗎？你從一個喊麥主播走到這個舞台上，真的很不容易。但是我有一個小建議——你下次能不能穿得好看點？你這件襯衫，我乾洗店都不收的。對了，你有夢想嗎？\"
\"哈哈哈哈哈在模仿誰我猜到了\"
\"太像了別說了要被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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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星演完這段，自己也綳不住笑了兩秒。但他很快收住，雙手展開，麵朝鏡頭，退後兩步，表情切到隆重模式。
\"好！評委點評結束！下麵進入——贊助商緻謝環節！\"
他轉向自己左邊那麵空白的牆壁，九十度鞠躬，雙手伸出去握了握空氣。
\"感謝本次公演首席贊助商——出租屋房東張叔！感謝張叔長期以來對我事業的大力支援！下個月房租我一定按時交！\"
他保持鞠躬姿勢，又轉向右邊——右邊是他的摺疊床。
\"感謝特約贊助商——樓下沙縣小吃！沒有你們的拌麪加蛋，就沒有今天的陳星！\"
他再轉身，麵朝攝像頭後麵的那扇破窗戶，窗簾都沒拉，外麵黑漆漆的。
\"感謝戰略合作夥伴——對麵小區那條每晚十一點準時叫的狗！感謝你長期擔任我的聲樂陪練，雖然你音準存在不穩定因素，但你的敬業精神值得整個娛樂圈學習！\"
線上人數十七萬。
熱搜第十八位——#陳星雲端演唱會#。
他鬧了二十分鐘，把直播間的氣氛炒到沸點。
然後他忽然安靜下來。
沒有過渡，沒有預告。
他把臉盆踢到床底下，坐回那把摺疊椅，懷裡抱著破琴，調了調弦。
彈幕密度驟降。
所有人都看過《消愁》的直播回放。他們知道這個男人安靜下來意味著什麼。
\"唱個新的，\"陳星低著頭撥弦，聲音比剛才輕了不止一個檔，\"也是半首。\"
\"！！！\"
\"又是半首？？\"
\"這人是不是有半首歌強迫症\"
他沒理彈幕。
手指落在弦上，按住第一個和絃。
琴聲響的一瞬間，直播間安靜了。
不是那種被強製沉默的安靜，是十七萬人同時屏住呼吸。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嗓音收著，像怕吵醒誰。
\"讓我依依不捨的，不止你的溫柔。\"
破琴的音色粗糙，掃弦帶著沙沙的雜音。但那股糙勁裹著他的聲線，反而像一張洗了很多遍的舊棉布——粗糲，柔軟，帶著舊時光的味道。
\"餘路還要走多久，你攥著我的手。\"
\"讓我感到為難的，是掙紮的自由。\"
\"分別總是在九月，回憶是思唸的愁。\"
\"深秋嫩綠的垂柳，親吻著我額頭。\"
他的聲音不大，節能燈泡昏黃的光打在他低垂的睫毛上。
\"在那座陰雨的小城裡，我從未忘記你。\"
\"成都，帶不走的，隻有你。\"
六句。
唱到\"帶不走的隻有你\"，他手指從弦上擡起來，琴聲斷了。
直播間的彈幕停了三秒鐘。
然後像決堤一樣湧出來。
\"我操？？？又是從來沒聽過的歌？？？\"
\"又半首！！你是不是跟完整版有仇！！\"
\"誰把刀給他的，誰？？\"
\"為什麼他的歌裡沒有酒，我卻醉的像條狗...5555\"
\"代筆？這首跟消愁跟狗尾巴草根本不是一個路子！三首風格全不同！誰給他代的筆？給我找出來我要簽他全家！\"
熱搜第九位——#陳星新歌成都#。
線上人數二十一萬，還在飛漲。
陳星放下琴，對著鏡頭笑了笑，眼角還有點濕。
\"完整版？\"他歪了歪頭。
\"等有機會再唱給你們聽。\"
彈幕發瘋了。
\"主播你是人啊？？？\"
\"我現在就要去買明天公演的票！！\"
\"等等這首還是那首消愁？到底唱啥？\"
陳星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
\"李姐萬歲\"的訊息彈了出來，不是打賞，是一條彈幕——
\"星城大劇院前排票，我包了。星家軍想去的，群裡報名，姐請客。\"
緊跟著，她又發了一條。
\"一百張夠不夠？\"
陳星對著螢幕，表情從嬉皮笑臉切換到了真誠。
\"李姐……\"
\"你別感動，\"彈幕又刷上來，\"姐就是想看看，明天誰敢攔你。\"
陳星盯著這行字看了兩秒，咧嘴一笑。
\"那明天見。\"
他關了直播。
螢幕黑下來。出租屋恢復安靜。
手機在枕邊震個不停。粉絲群在刷屏，都音評論區在轟炸，八個娛樂號同時發了推送。
他沒看。
把破吉他靠回牆邊，站在窗戶前，拉開窗簾。
外麵的城市亮著密密麻麻的燈。寫字樓、居民樓、遠處商場的LED廣告屏——正在迴圈播放《最強新星》星城公演的宣傳片。李子軒的臉佔了整塊螢幕，笑容標準，燈光完美。
陳星看了幾秒，從衛衣口袋裡摸出一顆皺巴巴的薄荷糖，剝開，扔進嘴裡。
手機又震了一下。
蘇清顏的訊息。
隻有兩個字。
\"穩了。\"
他沒回。
嘴裡薄荷糖嘎嘣響了一聲。
窗外那塊廣告屏切了畫麵，變成一行白底紅字的倒計時——
\"《最強新星》星城公演·倒計時12小時。\"
陳星盯著那行字，把薄荷糖咬碎了嚥下去。
然後他關上窗簾，拉過那把破吉他，坐到地闆上，後背靠著牆。
左手按住琴絃，沒撥。
腦海裡轉的不是《成都》。
是係統抽出來的那一首。
他留著沒亮的底牌。
明天的舞台上等著所有人的，不是今晚這半杯溫酒。
右手終於落下來，撥了一個音。
一個音而已，在六平米的出租屋裡轉了一圈，被四麵牆彈回來，撞在他胸口。
他閉上眼。
明天，李姐那一百張前排票，要是和天海買的水軍座位撞上了——
嘴角的弧度，在黑暗裡慢慢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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