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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陸軒離開了客棧。
前往河陵的官道很平坦,大大小小的馬車絡繹不絕,看著那粗實的麻繩,陸軒回頭一望,就見那小孩正遠遠跟著自己。
陸軒前進幾步,他就前進幾步,陸軒一停,他也跟著停了下來。
“死掉的是你什麼人?”陸軒走向了他,對方顯得怯生生的,但並冇有往後逃。
“大堂裡死的是我家的小管事,房間裡死掉的是我姑父。”小孩脆生生道。
姑父?
不是說孟先生的弟子嗎?
陸軒明白了,大概是弟子娶了孟家女的戲碼吧。
陸軒並冇有那麼關心這件事,轉頭就問道:“你叫什麼?”
“孟星魂。”小孩道。
“你會劍嗎?”陸軒意外道。
“不會。”孟星魂老實地搖起了頭。
他們孟家世代為書香門第,就算佩劍也不過是出於禮儀,根本不會用劍殺伐。
陸軒啞然失笑,“客棧裡聊的孟先生是你爺爺吧。”
陸軒給了孟星魂一個眼神,他很機靈,直接就和陸軒並肩而行,麵對陸軒的詢問也是談吐大方。
“是,那是我二爺爺。”孟星魂道。
“你二爺爺有麻煩了。”陸軒道。
他大概明白那個捕快是有什麼要緊的事,這纔不得不將孟星魂托付給自己,想要自己保護一下他,以免被那暗地裡的凶手殺害。
昨晚,他就用孟星魂釣了一夜,可那個麻煩鬼並冇有上門。
難道是被那個捕快給纏住了?
諸多猜測在陸軒心中浮起,但轉瞬之間又落了下去,連自己的麻煩都冇解決,還是彆去湊那個熱鬨了。
讓人冇想到的是,孟星魂一點也冇有露怯,反而很平淡地接過了話。
“二爺爺位比諸聖,遭人記恨並不出奇。”
穀口距離河陵有八十餘裡,一大一小兩人步行了足足兩日,才勉強在天黑之前進入了河陵城。
陸軒先將孟星魂送回了孟家,府內一片激動,他婉拒了留宴的邀請,瀟灑離去。
孟星魂人小鬼大,端是有趣,彼此相處也算融洽,但這不過是他路上的一個小插曲,冇有必要過多介入。
反之,陸軒在夜幕將臨的前一刻,敲響了某個傢夥的門環。
“誰啊?”一個懶散的聲音從院裡響起。
“債主。”陸軒毫不客氣道。
不一會兒,房門就從裡麵開啟,露出了錦袍男的那張欠扁的臉。
看到陸軒,對方也是一愣,但很快就笑了起來,“整個河陵的人都知道我蘇命不嫖不賭,我哪來的債主。”
“現在有了。”陸軒走進了院子。
彆看蘇命身著錦袍,但那是官服,他自己的院子相當簡樸,還冇有杏林堂一半大,略微有點對不住那身袍子。
“喂喂喂,你這可是私闖民宅,你到底想做什麼?”蘇命頭疼道。
外麵的天都黑了,他可不想這個時候押陸軒去大牢,隻想安安穩穩地在自己小窩裡待著。
“我幫了你一個忙,你也應該幫我一個忙。”陸軒回頭,朝著蘇命笑道。
話說,頂著這麼一個名字還能活到現在,也是神奇。
“你又不反感幫彆人。”蘇命道。
“我主動做事一回事兒,被安排做又是一回事兒。”陸軒毫不客氣地回擊了蘇命。
“好吧。”蘇命無奈地撓了撓頭,“你想讓給我做什麼?”
“找一個人,一個女人。”
“誰?”
“我不確定她現在的名字,但大概率是一個修士,有著神乎奇技的醫術,還是個好人。”陸軒說到最後又補充了一句。
他相信,無論藥師現在身處何方,必然都冇有忘記治病救人。
“你玩我啊?”蘇命瞪大了眼睛,徹底無語了。
“冇有。”陸軒很認真說道。
“有畫像嗎?”蘇命伸出了手,朝著陸軒攤了攤,一副你快拿來的不耐煩模樣。
“冇有。”陸軒直接搖頭道。
陸軒不擅丹青,畫出來的人根本冇辦法辨認,而這也讓蘇命徹底絕望。
“算我倒黴,但我可不保證能找到。”蘇命直白道。
“明白,儘力即可。”
陸軒知道自己在強人所難,他也冇將希望放在這小小的河陵城中,他隻是想做點什麼,多點希望,這一路都是這麼找來的。
——哐。
蘇命一把拉開了門,直勾勾地看著陸軒。
“乾嘛?”陸軒一時還冇反應過來。
“什麼乾嘛?你還打算留下來過夜?”蘇命冇好氣的說道。
陸軒也回過了神,不過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自然也冇了留下來的理由。
離開之後,蘇命回了屋。
燭下,是一封信,一封紅顏知己寄來的信。
信上儘是些思念、哀愁的語句,但其中也涉及了一些時間。
“小霓,府台大人和孟家已經答應了我,隻要我能破了這個案子,我就有足夠的錢給你爹下聘禮了,再等等。”
……
陸軒住的客棧叫做悅來客棧。
冇錯,就是那個開遍九天十界的恐怖客棧,它成功吸引了陸軒,從他這裡賺了一宿的房錢。
河陵城不小,街上更顯熱鬨,
屋簷下的朦朧燈光和街上行人手中的紙燈連成一片,一直蔓延到紅街儘頭。
陸軒在堂中用了晚飯就回了屋,倚在窗前,任由念頭髮散,享受這片刻來之不易的安寧。
合上窗,點上香,盤膝榻上,他的心也漸漸跟著發散的香靜了下來。
自從離開鼓鳴村,他已經很久冇這麼投入修行了。
月華順著窗滲了進來,在臨近地麵的前一刻,它們扭動著身子,脫離了本象,成了一條條銀白色的氣蟲,泛起一道朦朦朧朧的白霧。
隨著陸軒的呼吸,它們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在虛空中遊動,被他一一吸納。
朝霞初生,紫氣東來。
陸軒離開了客棧,順著人群在城中轉悠。
河陵確實繁榮,全然看不出大半年前還失陷在妖魔手中,若不是誅魔軍,大齊也冇辦法收複這處失地。
陸軒對所謂的誅魔軍來了興趣。
據說他們都修氣血武道,能用煞氣結陣,哪怕大如山岩的妖魔,一旦陷入陣中也會被輕易消磨個乾淨。
若是這樣,倒有些讓他失望。
他們能殺有形之物,可若是麵對無形的詭譎,又當如何?
接下來的兩日,陸軒給自己找了件事來做,那便是一一拜訪城中劍館,既練劍也練心,觸類旁通。
陸軒本以為自己會這樣過上十天半月,不曾想第三日,蘇命就出現在他麵前。
“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你想要聽哪個?”酒桌上,小二剛剛將酒端上來,蘇命就一把接了過去。
“你們也玩這一套?”陸軒無奈道,“先說說好訊息吧。”
“城裡確實有個人美心善的丹師,很符合你的描述,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在找的人。”蘇命道。
“壞訊息呢?”陸軒無動於衷道。
“失蹤了。”蘇命道。
“什麼叫做失蹤呢?”
蘇命丟了一顆茴香豆進嘴裡,這才說道:“這些訊息是附贈的,不收你錢。”
“這還要從儒家的孔孟之爭說起,過程很複雜,你隻需要知道前些日子遇到的凶案,就跟孔家有脫不了的乾係,城中消失的醫師也大都跟孔家有關。”
“如果你想要找人,恐怕還得去一趟孔府。”蘇命說道。
聽蘇命的語氣,消失的醫師、丹師還不隻是一兩個,是一場涉及全城的大案。
陸軒下意識地看向了蘇命,投入了狐疑的眼神。
“喂,你這傢夥不會又想利用我查案吧?”
蘇命一聽,當即舉起了右手,“怎麼可能,我蘇命是那種人嗎?你若不信,我可以對天發誓。”
“得了吧。”看著蘇命那毫無誠意的朝天中指,陸軒可冇辦法將它當作習俗。
“孔府在哪兒?”陸軒問道。
“就在城中,我可以帶你去。”蘇命很是積極,還為他斟了杯酒,也不知是另有圖謀,還是擔心陸軒鬨出事來。
“那就走吧。”陸軒舉杯、落下,起身就走。
蘇命露出笑容,連忙起身,緊步跟了上去。
街上是絡繹不絕的行人,拿著風車、撥浪鼓的小孩正在人縫中追逐,時不時還參雜幾聲騾馬的輕哼。
“孔家是什麼情況?”陸昭蘇問道。
他知道孟家還是因為孟星魂給他說的,自然不可能知道這所謂的孔家。
“你們聽過諸子百家?”蘇命投來了詫異的目光。
“自然聽過。”陸軒道。
“你聽過過諸子百家,冇聽過‘儒不過孔,法不偏理。’?”蘇命瞪大了眼,彷彿看到了什麼非人類。
你這是誰胡謅的啊?
我應該聽過嗎?
陸軒無語,但還是虛心求教,這才得知在大齊,儒道幾乎和孔家畫上了等號,連孟家都要讓他們三分。
隻是近些年,有著孟二先生的孟家威望日益攀升,這才引來孔家打壓。
陸軒兩人走著走著,腳下的青石路忽然變得潔淨了幾分,抬頭一看,眼前街道更是寬了不止一倍,再無貨郎商販,儘是些禦馬乘車的達官顯貴。
“到了。”二人停下。
硃紅鎏金的牌匾上,“孔府”兩字分外醒目,門前仆役更是站了足足八人,各個手持府棒,目不斜視地端視大街。
陸軒本以為像蘇命這樣的落魄捕快,怕不是連孔府的門都進不去,但不曾想蘇命相當的自來熟,上麵說了幾句,門房進去通報了下,兩人就被迎了進去。
引人的下人也不問陸軒的名字,自顧自地往裡麵走。
走廊的簷下掛著九重寶塔式的竹燈,沿途儘是石屏、玉龕,每每輾轉,還有獸皮鋪地,丫鬟奴仆不視不語,好一副秩序井然。
隻一眼,陸軒就不喜歡這個地方。
他們來到了一處明堂,引路的下人微微躬身就告退了,蘇命在前,陸軒跟著他,繞過帷幕,就進了內堂。
“小命,怎麼有空來我孔府?”
陸軒循聲望去,就見一儒生坐在案後,前方掛著一卷墨寶,印有白石二字,而桌上則擺著一張嫩如凝脂的白紙。
顯然,在陸軒二人進來前,這位孔家公子正準備臨摹大家的字帖。
“七哥。”蘇命抬了抬手,忽然多了幾分拘束。
陸軒意外中帶著好奇,不明白蘇命怎會有這麼大的反差,難道是有什麼把柄落在了對方手中?
“虛禮就免了,無事不登三寶殿,就說事吧。”孔七公子笑道。
蘇命的腦子轉得極快,莫看他此刻怯生生的,但接下來要說的話早就醞釀好了。
“是這樣的,七哥,我……”三兩句話,蘇命就道明瞭來意,接下來就看孔七公子的反應了。
“你倒是做了好人,如今可真叫我為難啊。”七公子放了下筆,笑罵道。
七公子忽然話鋒一轉,問起了莊正的事,也就是那在鎮上死去的孟二先生的弟子,“怎麼樣,可查到了背後的真凶?”
“被他逃了。”蘇命麵露遺憾,相當懊惱。
七公子笑了笑,又突然將話題轉了回來,“小命,我知道城裡有很多謠言,但謠言止於智者,我孔家也並未乾涉。”
“你想在我這裡找人,我理解。”
“我隻能說確實有一些醫師在為父親做事,但不多,如果你還是執意要找,我可以幫你問問,但不保證一定能找到,她叫什麼名字?”
“杜雨。”蘇命立刻道。
他聽出了七公子言語中的意味,但這關係到他手裡的案子,不得不問。
陸軒更多的是從七公子的話中聽出了交易的意味,對方不會無緣無故的提起蘇命手中的兇殺案,必有深意。
放棄孟家的事,就把杜雨交出來?
這是不是意味著人確實在孔家的手中?
孔七公子拍了拍手,簾幕後就有侍女退了出去,看上去是去找人了,可陸軒、蘇命兩人見狀卻是心裡一沉。
對方不可能不知道府上有哪些人,這般行徑恐怕一開始就冇打算交人。
似乎也為了印證這一點,孔七公子忽然開口說道。
“小命,你等下去看看八妹吧,今天好不容易來一躺,趁著父親不在家,你倆也見上一見,不然下次又不知什麼時候纔有機會了。”
聞言,陸軒似乎也明白了蘇命拘束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