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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聽到此問,神情明顯一怔,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跟著凝滯了一瞬。
身處官場,誰人不知其中關竅?俸祿明文規定是不假,可若隻靠那點死錢度日,在這官場裡怕是連門都難出。
大家心照不宣,總有些合理的貼補。問題在於,駙馬爺此問,是當真不懂行情,還是彆有深意?
他心中飛快權衡,偷眼瞧了瞧江承宇的臉色,卻隻見對方專注地看著賬本,側臉冇什麼表情。
王明暗自咬牙,還是選擇了最穩妥、也最普遍的說法,硬著頭皮回道:“回駙馬爺,下官俸祿……實在不算豐厚。家中上有老,下有小,連同仆役,共有七口人指望著這點俸祿過活,不過是勉強維持家用,實無什麼結餘。”
他說得懇切,帶著幾分清廉官吏常見的窘迫與無奈。
江承宇不置可否,隻是點了點頭,恰好看完手中那本,隨手合起放到一邊,又從何財捧著的賬冊裡換了一本新的,繼續翻看。
他頭也不抬,彷彿隨口又將同樣的問題拋給了何財:“那何大人呢?你的月俸,可有結餘?”
此言一出,何財用手指甲用力掐了一把自已手臂,臉色“唰”地一下白了,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他抱著剩下賬冊的手都有些發顫,“回駙馬爺,下官官銜比王大人低一階,月俸是……是銅錢4貫、米4石、絹4匹。家中人口簡單,隻四口人,所以……所以每月還能略有、略有結餘。”
說完,他喉嚨滾動,嚥了口唾沫。
江承宇此時正好看完第二本,將賬冊合攏。
他並未立刻去拿第三本,而是抬起眼,目光先在王明臉上停留一瞬,又緩緩移向汗如雨下、眼神飄忽的何財。
他微微蹙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關切:“何大人這是怎麼了?臉色如此蒼白,還流了這麼多汗。莫不是身子不適?”
何財慌忙回道:“冇、冇……回駙馬爺,下官無恙!許是……許是方纔一路小跑去取賬冊,走得急了,加上這天氣悶熱,下官又天生有些體虛畏熱,這才……這才流了些虛汗,不礙事,不礙事的!勞駙馬爺掛心!”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用袖子去擦額頭的汗。
江承宇不再看他,伸手從何財那裡拿了第三本賬冊,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賬目上。
廳內一時隻餘他緩慢翻動紙頁的聲響,以及何財壓抑的呼吸聲。
一旁的王明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
突然,江承宇翻頁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捏著賬頁邊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手指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某一頁的某一行記錄上,原本平淡散漫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眉頭緊緊鎖起。
那記錄是關於一個名叫“莽村”的田莊賦稅上繳情況。
隻見上麵寫著:
“正月,上繳糧米一百二十石,絹四百匹。”
“二月,上繳糧米一百二十石,絹四百匹。”
……
記錄規整,直至六月,都是同樣的數字。
然而到了七月,那一欄赫然寫著一個“無”字。
八月,同樣是一個“無”字。
江承宇霍然抬頭,眼神冰冷,再無半分之前的隨意。
他用手指在莽村的記錄上,將賬冊轉向王明,問道:“王大人,莽村的賦稅,七、八兩月為何分文未繳?”
王明見狀,連忙上前兩步,雙手接過賬冊,目光掃向江承宇所指之處。
看清是關於莽村的記錄後,他臉上並未露出太多驚訝之色,反而像是早有預料,或者說,早有準備。
他合上賬冊,雙手捧著,微微躬身,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沉穩道:“回駙馬爺,此事下官知曉。這莽村……情況有些特殊。
約莫兩月前,不知何故,此村連同其中數九十餘戶,竟在一夜之間……人去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官得知後,已第一時間將此事詳情報予公主殿下知曉。殿下對此事頗為重視,曾親自前往莽村勘查。隻是……據說並未發現什麼明確的線索。
此事頗為蹊蹺,官府那邊也已立案,正在追查之中。故而這兩個月的賦稅,便無從收起了。”
江承宇看著賬冊上關於蟒村的記錄,又抬眼看了看麵前垂手而立的王明,心中疑惑叢生。
王明回答得條理清晰,將事情推給了失蹤和官府調查,並且提前搬出了公主殿下親自查過且無果的招牌,滴水不漏,將自已在此事上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他正欲再深入追問幾個細節,一聲呼喚打斷江承羽的思緒。
“駙馬爺!”
一位身著淡青色宮裝的侍女不知何時來到正廳,躬身行了一禮,“公主殿下請您到後院花廳一同用早膳。”
說罷,侍女直起身,目光轉向一旁的王明與何財,並未多言,隻是朝著二人所在的方向,幅度極小地頷首示意。
王明與何財亦是微微躬身,顯然這動作是對公主殿下敬意。
江承宇見狀,知道眼下並非深究的時機。
他將手中的賬冊合攏,遞還給一旁仍抱著幾本冊子的何財,“既然公主相召,二位大人且先忙著,我得去吃飯了,日後再向二位大人請教。”
何財連忙接過賬冊,與王明一同躬身,齊聲道:“恭送駙馬爺。”
江承宇不再多言,衝侍女點了點頭,便跟著她轉身離開了正廳,穿過廊廡,往後院方向走去。
賬房內,一時隻剩下王明與何財兩人。
直到江承宇的身影消失在廊廡拐角處,何財收起了各種情緒,轉向王明,壓低了聲音道:“王大人,下官不明白,不過是個閒散駙馬,您為何要對這位駙馬爺如此恭敬?”
王明冇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走到窗邊,目光投向江承宇離開的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
半晌,他才轉過身,看向平靜的何財,臉上露齣戲謔的表情,“何大人怎麼不裝了?”
何財眼睛微眯:“王大人這是何意,下官不明白?”
王明的嘴角向下撇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瞭然的譏誚。
他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你若真不明白……那就回去問問你背後的主子,不就清楚了?”
何財聞言,瞳孔驟然收縮,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猛地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明,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王明的鼻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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