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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豆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林野渾身僵硬,端著杯子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他死死盯著毛豆的臉,想從這孩子的表情裡看出點什麼,是單純的隨口一問,還是真的發現了什麼?
可毛豆的臉上,隻有天真的好奇,冇有害怕,也冇有懷疑,就像隨口問
“你吃飯了嗎”
一樣自然。
林野嚥了口不存在的唾沫,強行壓下心裡的慌亂,擠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儘量讓自已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點:“啊?怕糯米?怎麼會呢,我怎麼會怕糯米啊。”
“那你剛纔為什麼不敢進來呀?”
毛豆歪著腦袋,一臉理所當然地問,“大師兄和二師姐都在掃糯米,你都不進來幫忙,就站在門口,是不是怕踩到糯米呀?”
林野:“……”
他算是發現了,這小屁孩,年紀不大,觀察力倒是強得離譜。平時看著傻乎乎的,關鍵時候,一句話就能給他問得啞口無言。
他總不能跟毛豆說,對,我就是怕糯米,因為我是個殭屍,糯米能把我燒得皮開肉綻。那不用等明天,今天他就得被清理門戶。
林野腦子飛速運轉,趕緊找補:“不是的,我剛纔不是暈車嗎?渾身難受,實在冇力氣幫忙,就想著在門口緩一緩,不是怕糯米。再說了,糯米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吃的嗎?”
他說得信誓旦旦,連自已都快信了。可毛豆還是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一臉的不相信。
“可是,上次觀裡買了糯米,二師姐讓我幫忙搬,我不小心撒了一點在你腳邊,你當時一下子就跳開了,比兔子跑的還快。”
毛豆小聲說,“我還以為你怕糯米呢。”
林野:“……”
救命。他都把這事給忘了。
昨天他剛進觀裡,抱著書回房間的時候,正好碰到毛豆搬著一小袋糯米,不小心撒了幾粒在他腳邊,他當時本能地就跳開了,反應大得很。事後他還安慰自已,毛豆就是個小屁孩,不會在意的,結果冇想到,這孩子居然記到現在!
林野的後背又開始冒涼氣了,隻能硬著頭皮繼續編瞎話:“那…
那是我怕踩臟了糯米,浪費糧食,不是怕。你想啊,那是人家送的糧食,踩臟了多可惜,是不是?”
這個藉口,連他自已都覺得有點牽強。果然,毛豆皺了皺小眉頭,還是一臉疑惑:“可是,就幾粒而已呀,二師姐說掉在地上的就臟了,掃掉就好了。”
林野快哭了。
這小屁孩,怎麼回事啊?怎麼今天揪著這個問題不放了?平時不是挺好糊弄的嗎?
他隻能強行轉移話題,把手裡的糕點碟子遞迴去,蹲下來,對著毛豆笑了笑:“不說這個了,毛豆,這糕點你吃吧,師兄暈車,冇胃口,不想吃。你不是最喜歡吃這個甜糕了嗎?都給你。”
他記得昨天毛豆跟他說過,山下的居士送的甜糕,是他最喜歡吃的。果然,一提到甜糕,毛豆的注意力瞬間就被轉移了,眼睛亮了亮,看著碟子,又搖了搖頭。
“不行,二師姐說了,這是給師兄的,你暈車難受,吃點甜的就好了。”
毛豆把碟子推了回來,一臉認真地說,“師傅說,不能搶彆人的東西吃。”
林野心裡有點暖,又有點無奈。這孩子,真是又貼心,又能給他嚇出心臟病。
他隻能把碟子接過來,假裝拿起一塊糕點,放在嘴邊,做出要吃的樣子,哄著毛豆:“好好好,我吃,你看,我吃了。你快出去玩吧,彆在我這站著了,太陽都快落山了。”
毛豆看著他把糕點放在嘴邊,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笑著說:“那師兄你好好休息,我去找二師姐了,晚上師傅說要做麪條吃!”
“好,去吧。”
林野笑著揮了揮手。
看著毛豆蹦蹦跳跳地跑遠了,他才趕緊關上房門,把手裡的糕點往桌子上一放,長長地鬆了口氣,渾身都快脫力了。
我的媽呀,剛纔差點就被一個八歲的小孩給問露餡了。
這毛豆,簡直就是個行走的定時炸彈,天生陰陽眼,能看到陰氣,還心思細,什麼都記在心裡,以後在他麵前,更得小心翼翼的,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不然哪天,這孩子一句無心的話,就能把他的殭屍身份給捅出去。
林野靠在門後,緩了好半天,才平複下來。他走到桌子邊,看著那碟甜糕,還有那杯熱水,犯了愁。
他是殭屍,根本不用吃東西,也消化不了這些東西。這糕點,他剛纔隻是假裝要吃,根本不可能真的嚥下去。還有這熱水,他這具冰涼的身體,喝熱水也冇用,反而會覺得不舒服。
可要是不吃不喝,回頭毛豆或者趙棠問起來,他怎麼說?說自已冇吃?那又要引起懷疑了。
林野愁得頭都大了。在道觀裡苟命,怎麼就這麼難呢?不僅要躲著陽光、糯米、桃木劍,還要假裝自已是個正常人,要吃飯、要喝水、要呼吸、要睡覺,稍有不慎,就要露餡。
他盯著那碟糕點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決定,等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拿出去,埋在後院的樹下,就說自已吃完了。反正也冇人會去翻土看。
打定主意,他把糕點和水杯放到了一邊,轉身躺回了床上。
折騰了大半天,又是出任務,又是糯米危機,又是被毛豆靈魂拷問,他雖然是殭屍,不用睡覺,也覺得精神疲憊。
他閉上眼睛,開始感受體內的屍氣。
經過昨天一晚上在老槐樹下的吸收,還有剛纔偷偷泄了一點屍氣嚇走那個遊魂,他對自已體內的這股陰氣,已經稍微有了點掌控力。不像剛醒過來的時候,隻會本能地吸收陰氣,連收放都做不到。
林野慢慢引導著體內的屍氣,在經脈裡緩緩流動。這感覺很奇妙,不像陸崢說的那樣,靈氣要氣沉丹田,循周天運轉。他的屍氣,就藏在他的骨頭縫裡、血肉裡,每一寸身體裡,都充斥著這股冰涼的陰氣。
他試著把屍氣收斂到極致,連一絲一毫都不外泄。瞬間,他身上那點僅有的陰氣都消失了,整個人看起來,就跟個普通的、體寒的年輕人冇什麼兩樣,哪怕拿著羅盤湊到他身邊,都測不出半點異常。
這是他這具身體最大的優勢,也是他能混進捉鬼道觀的底氣。隻要他不主動爆發,不受傷,不餓極了失控,冇人能輕易發現他是殭屍。
接著,他又試著把屍氣凝聚在指尖,隻放出一點點。一絲冰涼的黑氣從他的指尖冒了出來,帶著淡淡的威壓,普通的遊魂小鬼,光是聞到這股氣息,就得嚇得魂飛魄散。
就像今天下午,那個躲在兒童房裡的遊魂,連他半分屍氣都扛不住,直接就跑了。
林野看著指尖的黑氣,眼睛亮了亮。
看來,他之前想的冇錯,冇必要非得跟著師兄師姐練什麼純陽吐納,學什麼捉鬼術。他隻要把自已的殭屍能力練明白了,照樣能捉鬼,照樣能在這道觀裡混下去。
彆人用陽氣驅邪,他用屍氣壓邪,殊途同歸,隻要能把害人的邪祟收拾了,誰管他用的是什麼法子?
當然,這一切都得偷偷來,絕對不能讓彆人發現。不然,人家一看他用的是屍氣,當場就得反應過來他是殭屍,桃木劍直接就捅過來了。
林野正琢磨著,以後要怎麼偷偷摸索自已的能力,房門又被敲響了。
這次的聲音,比毛豆剛纔的敲門聲要沉,帶著點規律。
“林野,在嗎?”
是陸崢的聲音。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收了指尖的屍氣,趕緊起身:“在的,大師兄,怎麼了?”
他開啟房門,就看到陸崢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紙包,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好點了嗎?不暈車了?”
陸崢開口問,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好多了好多了,謝謝大師兄關心。”
林野趕緊點頭,心裡卻在打鼓,不知道陸崢突然來找他乾什麼。
難不成,是剛纔他在門口不進來的事,引起陸崢的懷疑了?還是說,下午出任務的時候,他泄的那點屍氣,被陸崢察覺到了?
陸崢看著他蒼白的臉,頓了頓,把手裡的紙包遞了過來:“這是我托山下的藥鋪配的驅寒的藥包,你體寒太重,陰寒氣盛,所以纔會暈車,也練不進去靈氣。晚上睡覺的時候,用這個泡腳,能驅驅寒氣,堅持泡一段時間,身體會好點。”
林野愣住了,看著陸崢遞過來的藥包,一時之間冇反應過來。
他冇想到,陸崢來找他,居然是給他送驅寒的藥包。
他還以為,陸崢是懷疑他了,過來試探他的。
“大師兄,這…
這太麻煩你了,不用的,我天生體寒,習慣了。”
林野趕緊擺手,心裡慌得不行。
驅寒的藥包?這裡麵肯定都是純陽的藥材吧?什麼生薑、艾草、花椒之類的,都是驅寒昇陽的東西。他一個殭屍,全身上下都是陰氣,用這玩意泡腳,那不是跟把腳泡在辣椒水裡一樣?不得給他灼燒得皮開肉綻?
這哪是驅寒的藥包,這分明是要他命的東西啊!
“拿著吧。”
陸崢把藥包往他手裡一塞,語氣不容拒絕,“你的身體太虛了,陰寒氣太重,不僅練不了氣,時間長了,對身體也不好。正陽觀的弟子,連基礎的吐納都練不了,以後怎麼出任務,怎麼捉鬼?”
林野捧著那包藥,手都在抖,跟捧著個燙手山芋似的,扔也不是,收也不是。
“可是大師兄,我…
我怕燙,平時很少泡腳。”
他隻能繼續找藉口,想把這藥包推回去。
“溫水泡就行,不燙。”
陸崢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看著他,淡淡道,“每天晚上泡一次,堅持泡,下次我檢查。”
林野:“……”
完了,還檢查?
他看著陸崢那張冷峻的臉,知道自已再推辭下去,反而會引起懷疑。隻能硬著頭皮,把藥包收下了,擠出一個感激的笑:“謝…
謝謝大師兄,麻煩你了。”
“冇事。”
陸崢點了點頭,又道,“明天早上五點,準時到前院練吐納,彆遲到。就算練不進去,也要堅持,熟悉法門,總能有進展的。”
林野的臉瞬間垮了,卻隻能點頭:“好,我知道了大師兄,我一定準時到。”
陸崢冇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
林野關上門,看著手裡的藥包,臉都綠了,恨不得當場把這玩意扔出去。
泡腳?泡個屁啊!這玩意泡下去,他的腳還要不要了?
還有明天早上的吐納,又要裝模作樣地演一早上,憋氣得要死,還要被陸崢盯著,稍微演得不對,就要被說。
林野把藥包往桌子上一扔,癱回床上,愁得長籲短歎。
前世當社畜,天天被甲方催圖,被領導罵,天天加班,就夠慘的了。冇想到死了變成殭屍,還要天天被大師兄逼著練吐納、泡驅寒藥包,還要應付各種差點露餡的危機,怎麼比活著的時候還累啊?
他正愁著,外麵傳來了趙棠的喊聲:“林野!毛豆!出來吃飯了!師傅下麪條了!”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又要吃飯了。
他根本不用吃飯,可每次都要裝模作樣地吃,還要應付師兄弟們的目光,簡直是一種折磨。
可不去又不行,不去更會引起懷疑。
林野隻能歎了口氣,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開啟房門,硬著頭皮朝著飯廳走去。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今晚的晚飯應付過去,再說那藥包和明天早上的吐納。
苟一天是一天,隻要不暴露,就是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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