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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豆的哭聲還在山路上飄著,林野的臉已經比停屍間的冷櫃還要白。
糯米。
這兩個字像兩道驚雷,劈得他渾身僵硬,連腳指頭都繃緊了。他對這東西的恐懼,刻在這具殭屍身體的每一寸骨頭裡,彆說踩上去,就是聞見那股味道,都覺得麵板要泛起灼燒般的疼。
原書裡寫得明明白白,糯米,尤其是長粒糯米,是剋製殭屍的頭號利器,沾到麵板就像強酸灼燒,潰爛難愈,更彆說他這具剛成型冇幾天的白僵,踩上去怕是腳底板直接能爛到見骨頭。
趙棠已經氣沖沖地往山上走了,一邊走一邊罵:“這個老不修,天天就知道喝酒,人家好心送的糯米,是讓他端午包粽子用的,他倒好,全給撒了,回頭我非把他的酒葫蘆給扔了不可!”
陸崢也皺著眉,腳步冇停,隻回頭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林野:“怎麼不走了?”
林野渾身一激靈,腦子飛速運轉,瘋狂找藉口。
說自已怕糯米?那不是當場自爆嗎?哪個正常來學捉鬼的年輕人會怕糯米?說自已腳疼?剛下車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疼了?說自已累了?這纔剛到山腳下,爬個十幾分鐘就到的路,累了?
三個藉口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全被他自已否了。哪個都站不住腳,反而更容易引起懷疑。
他隻能硬著頭皮,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步跟了上去,心裡把喝醉酒的陳九章罵了八百遍。
師傅啊師傅,你喝酒就喝酒,撒什麼不好,非要撒糯米?你這不是撒糯米,你這是給我布了個天羅地網啊!
上山的路不長,十幾分鐘的路程,林野走得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格外沉重。越靠近正陽觀的山門,他的心跳就越快
——
哦不對,他冇有心跳,隻有渾身的屍氣都在躁動,本能地抗拒著前麵那片充滿糯米氣息的區域。
很快,山門就在眼前了。
紅漆掉了大半的山門敞開著,前院的青石板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全是糯米。不是一小撮,是鋪了小半片院子,從山門門口,一直撒到了大殿前的台階下,東一灘西一灘,連個下腳的地方都難找。
趙棠一進門就炸了:“陳九章!你給我出來!你看看你乾的好事!”
院子裡冇人迴應,隻有葡萄架下,倒著個空了的酒葫蘆,陳九章不知道醉倒在哪間房裡了。毛豆抽抽搭搭地說:“師傅剛纔抱著酒葫蘆,一邊喝一邊撒,說糯米驅邪,給院子消消毒,撒完就回房睡覺了,怎麼喊都不醒。”
陸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蹲下去捏了幾粒糯米,歎了口氣:“先彆罵了,先把糯米掃起來吧,這麼撒著,回頭踩得到處都是,還浪費了。”
說著,他就轉身去雜物間找掃帚和簸箕了。趙棠氣呼呼地罵了兩句,也跟著去拿工具了,隻留下林野和毛豆站在山門口,一步都不敢往裡邁。
林野的腳尖就停在山門的門檻外,離最近的一灘糯米,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就這半米,對他來說,就是陰陽兩隔的距離。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糯米,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指尖微微發麻,那是殭屍身體對剋製物的本能恐懼,哪怕隻是看著,都覺得麵板傳來隱隱的灼痛感。
“師兄,你怎麼不進來呀?”
毛豆仰著小臉,奇怪地看著他,小短腿已經邁過門檻,踩在冇有糯米的石板縫裡,“進來呀,我們一起幫大師兄掃糯米。”
林野:“……”
進去?我倒是想進去,可我這腳,敢沾那地兒嗎?
他乾笑兩聲,腳在地上蹭了蹭,找了個聽起來還算合理的藉口:“不了不了,我就在這站著吧,我…
我剛纔坐車有點暈車,怕進去了吐了,先在門口吹吹風緩一緩。”
“暈車嗎?”
毛豆歪了歪頭,一臉天真,“可是剛纔在車上,師兄你好好的呀,還跟二師姐說話呢。”
林野:“……”
這小屁孩,怎麼回事?平時看著傻乎乎的,怎麼這時候觀察力這麼強?
他隻能硬著頭皮繼續編:“那是剛纔,現在下車了,後勁上來了,有點噁心,就在這站會兒,你們先忙,不用管我。”
毛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也冇再多問,蹦蹦跳跳地跑去幫陸崢拿簸箕了。
林野鬆了口氣,後背已經涼透了。他靠在山門的門框上,整個人縮在陰影裡,眼睛死死盯著院子裡的動靜,心裡愁得頭都大了。
這糯米撒得遍地都是,就算他們開始掃,也得掃半天,總不能一直站在門口吧?站久了,陸崢和趙棠肯定會懷疑。而且就算掃完了,地上肯定也會殘留不少糯米粒,萬一他冇注意踩上去,那樂子就大了。
更要命的是,陸崢和趙棠掃著掃著,萬一掃到門口來,他總不能一直堵在門口吧?到時候是進還是退?
進,就是滿地的糯米,找死。退,就是往山下走,更讓人懷疑。
林野靠在門框上,腦子裡瘋狂想辦法,把自已前世改圖的腦子都快榨乾了,也冇想出個萬全之策。
就在這時,陸崢拿著掃帚和簸箕出來了,看他還站在門口,皺了皺眉:“不是暈車嗎?怎麼不進去坐?院子裡有陰涼的地方,門口太陽大。”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陰影裡又縮了縮,剛纔光顧著怕糯米了,忘了門口這地方,雖然有山門擋著,但還是有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剛纔有一縷陽光掃過他的手背,已經傳來了針紮似的疼。
可比起陽光,裡麵的糯米更要命。
他隻能繼續裝傻,乾笑兩聲:“冇事冇事大師兄,我就在這站會兒就行,吹吹風就好了,進去了怕聞見飯菜味更噁心。”
陸崢盯著他看了兩秒。
他的眼神很銳利,像能看透人心似的,看得林野渾身發毛,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生怕他看出什麼不對勁。
好在陸崢也冇多問,隻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院子,開始掃地上的糯米。掃帚劃過石板地,發出
“嘩啦嘩啦”
的聲音,每一聲,都像掃在林野的神經上。
林野看著院子裡,陸崢和趙棠一人拿著一把掃帚,分開掃地上的糯米,毛豆拿著個小簸箕,跟在後麵撿漏,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裡跑來跑去。
三個人忙得熱火朝天,隻有他,像個局外人一樣,縮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得能用腳趾頭摳出三室一廳。
更讓他崩潰的是,趙棠掃著掃著,就往門口這邊掃過來了,眼看著就要把糯米掃到門檻邊了。
林野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趕緊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地方,心裡默唸:彆過來彆過來,彆把糯米掃我腳邊來。
趙棠掃到門口,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師弟,你要是實在難受,就去西邊的偏房坐著唄,就是你住的那間,從這邊繞過去就行,不用走前院。”
說著,她抬手指了指山門旁邊的一條小路,那條路繞著道觀的外牆走,能直接通到後院的西廂房門口,不用經過前院。
林野的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他怎麼把這條路給忘了!
昨天毛豆帶他去房間的時候,就說過,西邊有個小路,能直接繞到後院,不用走前院的大門。他剛纔被糯米嚇傻了,滿腦子都是怎麼過前院,完全忘了還有這麼條路。
“啊?真的嗎?謝謝二師姐!”
林野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狂喜,差點當場給趙棠鞠個躬。
“這有啥好謝的,快去歇著吧,看你臉色白的,暈車這麼難受嗎?”
趙棠擺擺手,又低頭繼續掃糯米了,還順口叮囑了一句,“要是渴了,房間裡有熱水壺,自已燒點水喝。”
“好!謝謝二師姐!”
林野如蒙大赦,轉身就往旁邊的小路跑,腳步快得像後麵有鬼追似的。離開了前院的糯米範圍,他才感覺自已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長長地鬆了口氣。
嚇死他了,剛纔差點就社死加當場暴露了。
繞著外牆走了兩分鐘,果然就到了後院,直接就到了他住的西廂房門口。林野趕緊開啟房門鑽了進去,關上門,拉上窗簾,把外麵的陽光和糯米的氣息全都隔絕在外,這才徹底癱在了床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心裡把陳九章又罵了一遍。
這瘋癲老道,真是他苟命路上的最大絆腳石!喝酒就喝酒,搞什麼糯米消毒?差點給他直接送走。
以後可得離這老道遠點,誰知道他下次喝醉酒,又會搞出什麼要命的事情來?萬一哪天他喝多了,拿著桃木劍到處亂揮,或者把黑狗血潑的到處都是,那他真的要當場原地去世了。
林野在床上癱了半天,才緩過勁來。耳朵貼在門上,能聽到前院傳來的掃地聲,還有趙棠時不時罵陳九章的聲音,一直過了快一個小時,外麵的動靜才慢慢小了下來。
應該是掃完了。
可他還是不敢出去。就算掃完了,地上肯定也有殘留的糯米粒,萬一踩上一顆,那也是要了命的事。反正他也不用吃飯,乾脆就在房間裡躲著,等什麼時候確定地上乾乾淨淨的了,再出去。
他正縮在房間裡盤算著,房門突然被輕輕敲了兩下。
林野瞬間繃緊了身體,警惕地問:“誰啊?”
“師兄,是我。”
毛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軟軟糯糯的,“二師姐讓我給你送點水,還有吃的,你不是暈車嗎?吃點東西墊墊。”
林野鬆了口氣,起身開啟了房門。
毛豆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杯子,還有一小碟糕點,仰著小臉看著他,把東西遞了過來:“師兄,給你。二師姐說,這糕點是山下的居士送的,甜的,不膩,你吃點。”
“謝謝毛豆。”
林野接過東西,心裡有點暖,又有點慌。
這小屁孩,天天黏著他,萬一說漏了嘴,或者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那可就麻煩了。
毛豆冇走,扒著門框,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小聲說:“師兄,你剛纔是不是怕糯米呀?”
林野手裡的杯子差點冇拿穩,心裡咯噔一下,臉都白了。
完了?被這小屁孩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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