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野硬著頭皮走進飯廳的時候，裡麵已經熱氣騰騰了。
老式的八仙桌上擺著一口大鋁鍋，裡麵煮著滿滿一鍋素湯麪，旁邊放著四碟小鹹菜，還有一碟剝好的蒜瓣。陳九章坐在主位上，懷裡依舊抱著那個不離身的酒葫蘆，麵前擺著個空碗，正眯著眼睛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看著比白天清醒了點，至少冇再醉得東倒西歪。
“來了？快坐，就等你了。”
趙棠正拿著筷子分碗，抬頭看到他，笑著招了招手，“師傅今天難得下廚，手擀的麪條，可筋道了。”
“謝謝二師姐。”
林野趕緊應著，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離陳九章和陸崢都遠遠的，儘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剛坐下，毛豆就端著自已的小碗，蹭到了他旁邊的椅子上，小短腿晃悠著，仰著臉對他笑：“師兄，坐我旁邊，我給你留了位置。”
林野扯了扯嘴角，心裡有點發怵。這小屁孩上午剛給他來了一波靈魂拷問，現在湊這麼近，萬一再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他當場就得社死。
可他也不能把孩子趕走，隻能乾笑兩聲，拿起筷子，假裝去鍋裡挑麪條。
陸崢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筷子，看著他淡淡道：“身體好點了？不暈車了？”
“好多了好多了，謝謝大師兄關心。”
林野趕緊點頭，手裡的筷子抖了抖，挑了幾根麪條放進碗裡，不敢多盛
——
他這具殭屍身體，根本消化不了這些東西，吃多了不僅難受，萬一回頭吐了，或者排不出去，更容易露餡。
他隻能小口小口地抿著麪條，假裝嚼得很認真，實則大部分都含在嘴裡，趁著冇人注意，偷偷嚥下去，心裡已經開始發愁，回頭這些東西要怎麼處理。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趙棠看他吃得小心翼翼，以為他是拘謹，隨手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他碗裡，“嚐嚐這個醃蘿蔔，山下的居士自已做的，可下飯了。”
“謝謝二師姐。”
林野趕緊道謝，低頭扒拉了兩口鹹菜，鹹得他舌頭髮麻，卻隻能硬著頭皮嚥下去。
就在這時，一直眯著眼喝酒的陳九章突然開口了，醉醺醺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上下掃了他一圈。
林野瞬間繃緊了身體，手裡的筷子都停住了，心裡咯噔一下。這老道又要乾什麼？白天撒糯米差點給他送走，現在不會又要說出什麼嚇人的話吧？
“小徒弟，你這身體，是真寒啊。”
陳九章喝了口酒，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這一身的陰氣，裹得跟粽子似的，光靠泡腳可冇用。”
林野的臉瞬間白了，手裡的碗差點冇端住。
什麼意思？這老道是不是看出來了？什麼叫一身陰氣裹得跟粽子似的？這是在點他，還是隨口一說？
他腦子裡瘋狂運轉，手心都涼透了，正想著要怎麼找藉口糊弄過去，旁邊的趙棠先接話了。
“可不是嘛師傅，他這體寒也太嚴重了，早上教他吐納，連靈氣都引不進去，全被身上的陰寒氣給擋回來了。”
趙棠皺著眉，一臉理所當然，“大師兄特意給他配了驅寒的藥包，讓他晚上泡腳呢，先泡一段時間看看，不行再想想彆的辦法。”
陸崢也點了點頭，看向陳九章：“師傅，他這體質，有冇有什麼彆的調理辦法？光靠泡腳，見效太慢了。”
陳九章看了林野一眼，突然笑了笑，擺了擺手：“冇事，體質這東西，天生的，強求不來。驅寒的藥泡泡也行，至少能讓他身子舒服點，至於練氣的事，慢慢來，不著急。”
林野懸著的心，這才終於落了地，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冰涼的冷汗。
嚇死他了，還以為這老道當場就要把他的底給掀了。還好，趙棠和陸崢先給他找好了藉口，把一身陰氣歸成了體寒，陳九章也冇拆穿，反而順著話頭往下說了。
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麪，不敢再跟陳九章對視，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這老道，到底知不知道他是殭屍？
從他進門第一天，這老道看他的眼神就不對勁，剛纔那句話，更是句句都踩在他的命門上。可偏偏，他又什麼都冇說破，還收了他當徒弟，甚至還幫他打圓場。
難道真的像他自已說的，隻要冇害過人，不管是什麼東西，都不會隨意下手？
林野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反正不管這老道知不知道，他都得繼續小心翼翼地苟著，絕對不能主動露餡。
“對了師弟，明天我教你認符籙吧，你先把基礎的符紋背熟了，等你練出靈力，直接就能上手畫，省得浪費時間。”
趙棠扒了兩口麵，抬頭對他說，“省得你天天閒著冇事乾，大師兄還說你偷懶。”
陸崢抬了抬眼，冇反駁，隻是看著林野道：“也好，吐納練累了，就背符紋，雙管齊下，進度能快一點。”
林野：“……”
他一點都不想快！他隻想摸魚苟命！
什麼認符籙、背符紋，那些符不是驅邪的就是鎮屍的，學了都是用來殺自已的，他一點都不想學！
可他不敢拒絕，隻能硬著頭皮點頭：“好，謝謝二師姐，麻煩你了。”
“麻煩什麼，以後觀裡就靠咱們幾個撐著呢，你早點學會了，也能早點幫我們分擔點活。”
趙棠擺擺手，一臉理所當然。
旁邊的毛豆突然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麪條，含糊不清地說：“林野師兄，我也會認符！我教你呀！二師姐教過我的！”
林野乾笑兩聲：“好啊，那以後還要麻煩毛豆小師弟了。”
心裡卻在哀嚎，救命，連八歲的小孩都比他懂捉鬼，他這個臥底當得也太失敗了。
一頓晚飯，林野吃得如坐鍼氈，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應付，好不容易等大家都吃完了，他趕緊搶著收拾碗筷，抱著碗就往廚房跑，想著多乾點活，能刷點好感度，也能少被盯著問東問西。
廚房的水池邊，他一邊假裝洗碗，一邊把嘴裡偷偷含著的麪條吐出來，順著下水道衝了下去，心裡鬆了口氣。終於把這頓飯應付過去了。
等他收拾完廚房，回到自已的西廂房，一關上門，整個人就癱在了椅子上，連動都不想動了。
這一天過得，比他前世連續通宵改三天圖還累。身體不累，心累，全程都在提心吊膽，生怕哪句話說錯了，哪個動作不對勁，就暴露了自已的殭屍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個紙包上，就是陸崢下午給他的驅寒藥包，瞬間臉又垮了下來。
差點把這要命的玩意給忘了。
陸崢還說要檢查，讓他每天晚上都泡，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林野伸手拿起那個藥包，隔著牛皮紙，都能聞到裡麵傳來的艾草、生薑還有各種辛溫藥材的味道，純陽的氣息透過紙包傳出來，讓他拿著藥包的手指都傳來一陣隱隱的發麻。
這玩意，彆說是用來泡腳了，就是這麼拿著，他都覺得不舒服。真要是倒在熱水裡，把腳泡進去，他這雙腳怕是直接就得廢了。
不行，絕對不能泡。
可怎麼應付陸崢？他都說了要檢查，要是回頭問起來，他說冇泡，肯定要被追問原因，到時候更容易引起懷疑。
林野捏著藥包，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腦子裡瘋狂想辦法，把前世應付甲方的各種歪招都想了一遍。
有了。
他眼睛一亮，想到了個主意。
陸崢隻是讓他用這個藥包泡腳，又冇盯著他泡。他完全可以燒點熱水，把藥包扔進去泡一會兒，讓屋子裡有藥味，然後把水倒掉，藥渣也處理掉，假裝自已已經泡過了不就行了？
反正陸崢也不會扒著他的腳，看他有冇有泡過，隻要他一口咬定泡了，再讓房間裡有藥味，就能矇混過關了。
至於藥效？他本來就體寒，泡了冇效果，也可以說是他體質太特殊，藥效冇用，陸崢總不能逼著他喝下去吧？
越想，林野越覺得這個辦法可行。簡直是完美的表麵功夫，跟他以前給甲方看的效果圖一樣，看著像模像樣，其實裡麵啥也冇有。
說乾就乾。他先把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確保外麵看不到房間裡的動靜，然後拿起暖壺
——
陸崢果然給他打了熱水，暖壺裡滿滿的，拎著都燙手。
他找了個房間裡閒置的臉盆，先把熱水倒了進去，又兌了點涼水，試了試水溫，然後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個藥包，把裡麵的藥材全都倒進了水裡。
瞬間，一股濃烈的艾草和生薑的味道就散開了，純陽的氣息隨著熱氣往上冒，林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渾身的屍氣都躁動起來，本能地抗拒著這股氣息。
他看著盆裡冒著熱氣的藥湯，嚥了口唾沫，不敢伸手碰。就這麼讓它在盆裡泡著，等藥味全都散出來，水也涼得差不多了，再倒掉。
林野就站在離臉盆兩米遠的地方，盯著那盆藥湯，跟盯著什麼洪水猛獸似的。
結果就在這時，他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桌子晃了晃，盆裡的藥湯濺出來幾滴，正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嘶
——”
林野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手背上像被潑了硫酸一樣，傳來一陣劇烈的灼痛感，疼得他渾身一哆嗦，趕緊甩手，轉身去找毛巾擦。
等他把藥湯擦掉，手背上已經紅了一大片，起了好幾個小小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跟之前被硃砂蹭到的感覺一模一樣，甚至還要更疼一點。
林野看著自已手背上的傷，臉都白了，心裡一陣後怕。
還好隻是濺出來幾滴，要是真的把腳泡進去，他這雙腳怕是直接就得爛掉。陸崢這哪裡是給他送驅寒藥包，這分明是給他送了一包毒藥啊！
他不敢再靠近那個臉盆了，趕緊拉開房門，左右看了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大家都回房休息了，冇人注意這邊。他趕緊端起那個臉盆，快步走到後院的牆角，把裡麵的藥湯和藥渣全都倒進了排水溝裡，又用清水把臉盆衝了好幾遍，確保冇有殘留的藥渣，才端著盆回了房間。
回房之後，他趕緊把門窗都開啟，散了散屋裡的藥味，隻留了一點點淡淡的味道，免得太濃了反而不對勁。然後又找了塊布，把自已的手包了起來，免得明天被人看到手上的傷，又要解釋。
處理完這一切，林野才鬆了口氣，癱回了床上。
真是要命，為了應付這個藥包，差點把自已搞傷了。以後陸崢再給他送什麼驅寒的東西，他說什麼也不能要了。
折騰了這麼久，已經是深夜了。道觀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冇有，隻有偶爾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野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卻冇有絲毫睡意。殭屍本來就不用睡覺，與其在床上躺著，不如出去找點陰氣吸收一下。
今天又是裝呼吸，又是應付吃飯，又是被藥包燙傷的，他體內的陰氣消耗了不少，肚子裡那種對陰氣的空虛感又冒出來了，跟餓了好幾天似的，渾身都不得勁。
正陽觀裡雖然也有陰氣，但畢竟是道觀，香火繚繞，陽氣更重，陰氣少得可憐，根本不夠他吸的。要想填飽肚子，還得去外麵。
林野打定主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子戴上，又檢查了一下門窗，確定冇留下什麼痕跡，才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溜了出去。
夜裡的道觀格外安靜，月光灑在院子裡，地上白天掃乾淨的糯米，果然還有零星的幾粒散落在石板縫裡。林野小心翼翼地繞著走，連靠近都不敢，順著牆根，繞到了道觀的後門。
後門是個小木門，平時很少開，鎖也是掛著的，冇鎖死。林野輕輕撥開插銷，開啟後門，溜了出去，又輕輕把門帶上，冇發出一點聲音。
道觀後麵就是棲霞山的小樹林，夜裡的山林裡，陰氣比山下濃鬱多了，尤其是那些長了幾十年的老樹下，陰氣更是醇厚。林野一走進樹林，就感覺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舒服得差點歎出聲來。
他找了個冇人的、陰氣最濃鬱的老樹底下，靠在樹乾上，閉上眼睛，引導著體內的屍氣，慢慢吸收著周圍的陰氣。
冰涼的陰氣順著他的麵板鑽進身體裡，填補著體內的空虛，剛纔被藥湯燙傷的手背，疼痛感也緩解了不少，傷口在陰氣的滋養下，慢慢開始癒合。
林野舒服得渾身都放鬆了下來，心裡感歎，還是這玩意比什麼驅寒藥包靠譜多了，對他來說，陰氣纔是最好的補品。
他正安安靜靜地吸收著陰氣，突然，耳朵動了動。
他的聽力比普通人好得多，哪怕是幾裡地外的動靜，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此刻，他清晰地聽到，山下的方向，傳來了一陣隱隱約約的哭聲，是女人的哭聲，帶著絕望和恐懼，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不止如此，他還感受到了一股不對勁的陰氣，從山下的村子方向飄了過來。那陰氣帶著濃濃的戾氣和血腥味，跟白天那個無害的遊魂完全不一樣，凶得很，甚至還帶著一絲怨氣，是個害過人的厲鬼。
林野瞬間睜開了眼睛，繃緊了身體，心裡咯噔一下。
山下出事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縮回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有大師兄二師姐在，真有人來求幫忙，也輪不到他出頭。他一個剛成型的白僵，連個小鬼都打不過，湊上去也是添亂，萬一再暴露了身份，得不償失。
可那女人的哭聲，還有那股帶著血腥味的戾氣，一直在他耳邊和鼻尖縈繞。他能感覺到，那厲鬼的戾氣很重，已經害過人了，要是不處理，肯定還會再害人。
前世當社畜，他就是個爛好人，見不得彆人受委屈，更彆說見死不救了。哪怕現在成了殭屍，刻在骨子裡的底線，也讓他冇辦法當做冇聽見、冇感覺到。
林野皺著眉，在原地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歎了口氣。
算了，先彆聲張，他先偷偷去看看情況，要是隻是個小厲鬼，他偷偷用屍氣嚇走就算了，要是太厲害，他就趕緊跑回來，告訴陸崢和趙棠，也不算見死不救。
打定主意，他收了體內的屍氣，把氣息斂到極致，順著山路，輕手輕腳地朝著山下的村子摸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