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海,夜。
夜色酒吧的招牌在街角苟延殘喘。
那個巨大的霓虹燈招牌上,“夜”字的一撇接觸不良,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暗,默默述說著這座城市的喧囂與繁華。
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滑過街麵。
輪胎碾過路麵的一灘積水,濺起的水花映著路燈昏黃的光暈。
車停穩。
車門推開。
龍飛揚邁出一條腿,黑色的西褲筆挺,皮鞋鋥亮,沒有沾染半點塵埃。
他抬頭掃了一眼那個半死不活的招牌。
街對麵,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麵包車裏,雙閃燈短促地亮了兩下,隨即熄滅。
那是楊小安給出的訊號:清場完畢,但這隻是外圍。
龍飛揚收迴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抬腳走向酒吧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
門口沒有迎賓,也沒有安保。
甚至連平時震得人心髒發麻的重低音舞曲都聽不到。
這裏安靜得像是一座墳墓。
龍飛揚伸手推門。
木門軸承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酒吧內部的光線昏暗到了極致。
隻有吧檯上方亮著幾盞暖黃色的射燈,光束中塵埃飛舞。
偌大的大廳裏,散落著十幾張桌子,但隻有靠近角落的三桌坐著人。
這些人沒有喝酒。
他們的麵前雖然擺著啤酒瓶和玻璃杯,但杯壁上的水珠已經滑落到了桌麵上,匯成一灘水漬。
沒人動過那些酒。
他們的坐姿僵硬,脊背挺得筆直,右手都若無其事地垂在桌下或者大腿外側。
那是拔槍最順手的位置。
龍飛揚進門的瞬間,十幾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瞬間聚焦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裏帶著審視、警惕,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殺意。
龍飛揚像是沒看見這些人。
他的皮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極其有韻律的“噠、噠”聲。
他不緊不慢地穿過大廳,徑直走向吧檯。
吧檯前,坐著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大廳。
黑色的緊身皮衣緊緊包裹著身體,勾勒出驚心動魄的腰臀曲線。
一頭烏黑的長發高高束起,發尾垂在腰際,隨著她輕微的動作晃動。
她手裏端著一隻寬口威士忌杯。
杯子裏是一塊巨大的手鑿老冰,琥珀色的酒液僅僅沒過冰塊的一角。
她在晃杯。
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這是整個酒吧裏,除了龍飛揚的腳步聲外,唯一的聲音。
龍飛揚走到吧檯邊。
他在距離女人兩個身位的高腳凳上坐下。
吧檯內的酒保是個年輕人,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拿著擦布的手在微微顫抖。
“一杯白水。”
龍飛揚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酒吧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酒保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個穿皮衣的女人。
女人沒有說話,隻是停止了晃動酒杯的動作。
酒保這才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檸檬水,推到龍飛揚麵前。
水波在杯中蕩漾。
那個女人緩緩轉過身。
高腳凳旋轉軸發出輕微的聲響。
一張極具攻擊性的臉龐暴露在燈光下。
五官精緻立體,眉眼間卻透著一股凜冽的寒意。
尤其是左邊眉梢那道淺白色的細小疤痕,讓她原本美豔的麵容多了一份肅殺。
她上下打量著龍飛揚。
那種眼神,就像是法醫在審視解剖台上的屍體。
“你就是龍飛揚?”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種長期發號施令養成的傲慢。
龍飛揚端起水杯,看著杯中沉浮的檸檬片,沒有理會。
女人眉頭微皺。
被無視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我在問你話。”
她放下酒杯,玻璃底座砸在吧檯的大理石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讓我浪費了整整三十分鍾。”
女人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黑色的軍用戰術手錶。
“現在,你有一分鍾時間解釋,為什麽我不該直接扭斷你的脖子。”
龍飛揚終於轉過頭。
他看著這個女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想扭斷我脖子的人很多。”
他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女人冷笑一聲。
“狂妄,自大。”
她搖了搖頭,似乎對龍飛揚的表現很失望。
“跟檔案裏描述得一模一樣,典型的暴力傾向人格。”
她把手伸進皮衣內側口袋。
周圍那幾桌“客人”的肌肉瞬間緊繃,似乎隨時準備暴起。
但她隻是掏出了一個黑色的證件夾。
她把證件夾沿著吧檯推到龍飛揚麵前。
皮質的封皮上,壓印著國徽。
開啟。
一枚金色的巨龍徽章在昏暗的燈光下熠熠生輝,旁邊是鋼印和照片。
“我不想浪費時間,直接點吧,我叫紅鳳。”
女人報出了自己的代號。
“國家安全特殊行動部,龍組。”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神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在這個國家,這塊牌子意味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意味著先斬後奏。
意味著生殺予奪。
她期待看到龍飛揚臉上的驚恐,或者是慌亂。
但她失望了。
龍飛揚甚至沒有低頭看那證件一眼。
他隻是把玩著手裏的水杯,淡淡地吐出三個字。
“然後呢?”
紅鳳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沒想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無知?
還是愚蠢?
她猛地站起身。
一米七五的身高加上厚底戰術靴,讓她在氣勢上試圖壓倒坐著的龍飛揚。
“孫家的案子,涉及國家機密。”
她居高臨下地盯著龍飛揚的眼睛。
“從現在起,由龍組全權接手。案件等級,s級。”
“你,作為一個普通市民,沒有任何執法權。”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一切針對孫家的行動。”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另外,關於你昨天在街頭對孫家大少孫飛造成的重傷害事件,我們已經立案。”
紅鳳的手摸向後腰。
一副特製的銀色手銬被她拿了出來,“啪”地一聲拍在吧檯上。
那不是普通警用手銬,而是針對高階武者特製的合金銬,一旦鎖上,越掙紮越緊。
“考慮到你以前曾在邊境服役過的特殊貢獻,我給你一個機會。”
她指了指手銬。
“自己戴上,跟我迴去,配合調查。”
“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酒吧裏那幾桌一直沉默的“客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椅子摩擦地麵的聲音響成一片。
十幾隻手同時伸向腰間鼓囊囊的位置。
黑洞洞的槍口雖然沒有拔出來,但那種凝固的殺氣已經鎖定了龍飛揚全身的要害。
空氣彷彿凝固。
酒保嚇得直接蹲到了吧檯底下,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龍飛揚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是聽到了一個並不好笑的冷笑話。
“命令我?”
他放下水杯。
玻璃杯與桌麵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逮捕我?”
龍飛揚緩緩站起身。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懶散。
但就在他站直身體的那一瞬間,整個酒吧的氣場變了。
如果說剛才這裏是一座墳墓,那麽現在,這裏就是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紅鳳是吧?”
龍飛揚看著麵前這個英氣逼人的女人。
“看來你們的情報係統該更新了。”
紅鳳眼神一凜。
“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動了。
作為龍組的精英隊長,她的格鬥技巧是經過無數次實戰磨礪出來的。
快。
準。
狠。
她沒有拔槍,而是直接提膝,一記兇狠的鞭腿掃向龍飛揚的下盤。
這一腳若是踢實了,普通人的腿骨會當場粉碎。
她的動作在空氣中帶起一陣勁風,甚至吹動了龍飛揚的衣角。
然而。
在龍飛揚眼裏,這一連序列雲流水的動作,慢得像是電影裏的慢動作迴放。
破綻太多。
重心太高。
發力點過於分散。
龍飛揚站在原地,連腳步都沒有挪動半分。
他隻是隨意地伸出了左手。
就像是去摘一片飄落的樹葉。
啪。
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
紅鳳那蘊含著爆發性力量的腳踝,被一隻修長的大手穩穩扣住。
所有的勁力,在這一瞬間泥牛入海。
紅鳳臉色大變。
她感覺自己的腿像是踢在了一塊花崗岩上,反震力讓她的骨骼隱隱作痛。
更可怕的是,對方的手指像是一道鐵箍,死死鎖住了她的腳踝,讓她動彈不得。
“你的格鬥術,是誰教的?”
龍飛揚的聲音平淡無波。
“花架子。”
話音未落。
龍飛揚手腕輕輕一抖。
一股無法抗拒的螺旋勁力順著紅鳳的腿部向上蔓延。
紅鳳隻覺得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在空中旋轉了半圈。
原本扣在她手裏的特製手銬脫手飛出。
龍飛揚右手一探。
銀光一閃。
手銬落入他的掌心。
哢噠!
清脆的金屬閉合聲響起。
紅鳳的身體重重地撞在吧檯上,右手手腕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她驚駭地低頭。
自己的右手,已經被那副特製手銬牢牢地鎖在了吧檯那根粗壯的黃銅扶手上。
而手銬的另一端,原本應該鎖住龍飛揚的位置,此刻卻空空如也。
“你?!”
紅鳳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怎麽可能?
從她出手到被製服,前後不過兩秒鍾。
她甚至沒看清龍飛揚是怎麽做到的。
龍飛揚沒有理會她的震驚。
他俯下身。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紅鳳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
她本能地想要後仰,但手被銬住,退無可退。
龍飛揚的手伸向她的耳邊。
紅鳳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以為他要動手。
但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龍飛揚的手指穿過她耳邊的發絲,精準地捏住了那個藏在耳廓裏的肉色微型通訊器。
“太吵了。”
龍飛揚淡淡地說了一句。
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撚。
那枚代表著龍組最高科技、具有防爆防震功能的通訊器,在他指尖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細碎的零件和粉末從他指縫間滑落,掉在吧檯上。
“現在,這隻耳朵清淨了。”
龍飛揚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直起身子。
“鳳凰!”
“隊長!”
周圍那十幾名龍組隊員終於反應過來。
他們又驚又怒。
隊長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被瞬間製服,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嘩啦!
槍械上膛的聲音響成一片。
十幾把黑洞洞的槍口同時抬起,指向龍飛揚。
“不許動!”
“舉起手來!”
“放開隊長!”
吼叫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焦急和憤怒。
紅鳳咬著牙,拚命拉扯著手銬,手腕被磨得通紅。
“龍飛揚!你這是在找死!”
她厲聲喝道。
“襲警、拒捕、挾持國家公務人員!你有幾條命夠賠?”
龍飛揚站在槍口包圍圈的中心。
神色依舊淡漠。
他看了一眼那些激動得滿臉通紅的隊員,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
“我給過你們機會。”
他輕聲說道。
下一秒。
原本昏暗的酒吧角落裏,那些陰影似乎活了過來。
沒有任何征兆。
沒有任何聲響。
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黑暗中剝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