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手腕上的痕跡在第四天變了。
不是變淡,也不是消失。
是蔓延了。
從手腕蔓延到了手肘。黑紅色的紋路像樹根一樣沿著血管分佈,在麵板下麵清晰可見。
沈守一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他這兩天一直在研究那本鎮邪錄。冊子裏的內容很多,他隻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已經足夠他明白一件事——
師父教給他的東西,隻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鎮邪術遠比他想象的複雜。符籙隻是最基礎的工具,更核心的是對"氣"的運用。師父在冊子裏寫道:“萬物皆有氣,邪祟之氣偏陰,鎮邪之氣偏陽。畫符、唸咒、用法器,本質上都是引導和操控氣的方式。”
沈守一嚐試過幾次引導氣,但效果很差。他能感覺到體內有一股力量,但那股力量被什麽東西壓製著,釋放不出來。
他懷疑和師父封印在他手腕上的道紋有關。
“時機未到,不可解開。”
什麽時候纔是時機?
他沒有答案。
第五天晚上,蘇小棠打電話來了。
聲音很急。
“又出事了。”
“什麽事?”
“城西殯儀館。今天下午送來一具屍體,晚上守夜的人發現屍體不見了。”
沈守一沉默了兩秒。“什麽屍體?”
“和上次那具差不多。從地下挖出來的。這次是在城北一個建築工地,施工隊在打地基的時候挖到了一個地下墓室。墓室裏有一口石棺,開啟之後裏麵有一具屍體。”
“屍體什麽狀態?”
“儲存完好。和上次一模一樣。送來的時候體溫偏高,指甲偏長。”
沈守一站起來,把布包拿上。
“地址發給我。”
城西殯儀館。
比醫院的太平間大得多。一排排的冷藏櫃沿著牆壁排列,金屬門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蘇小棠在門口等他。
“屍體是在三號冷藏櫃。守夜的人說,他半夜巡檢的時候發現三號櫃的門開著,裏麵的屍體不見了。調了監控,監控畫麵在屍體消失的時間段出現了雪花。”
沈守一走進去,直奔三號冷藏櫃。
櫃門確實開著。裏麵空空如也。
他彎腰看了看櫃子內部。冷藏櫃的不鏽鋼內壁上有幾道抓痕,很深,金屬表麵都翻捲起來了。
"它自己開的。"沈守一說。
“什麽?”
“冷藏櫃從外麵鎖住的話,從裏麵是打不開的。但這些抓痕是從裏麵往外抓的。”
蘇小棠的臉色更白了。
沈守一直起身,環顧四周。
殯儀館的燈光和醫院太平間一樣慘白。但這裏更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恒溫係統的嗡鳴聲,沒有通風管道的氣流聲。
什麽聲音都沒有。
"把燈關了。"他說。
“什麽?”
“關燈。”
蘇小棠猶豫了一下,走到門口,把燈關掉了。
一片漆黑。
沈守一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適應。幾秒之後,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殯儀館的角落裏,有一團極淡的灰色霧氣。
霧氣很薄,幾乎透明,但在黑暗中隱約可見。它在緩慢地移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呼吸。
"你看到了嗎?"蘇小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別說話。”
沈守一從布包裏取出桃木劍。劍身上的暗紅色木紋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
那團霧氣停住了。
然後它開始朝沈守一的方向移動。
速度很慢,但方嚮明確。
沈守一握緊桃木劍,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紙。
霧氣越來越近。五米。三米。兩米。
一米。
沈守一能感覺到溫度在驟降。他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霧氣在他麵前停住了。
然後它開始凝聚。
灰色的霧氣逐漸收攏、壓縮,最終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
沒有五官。沒有細節。隻是一個灰色的、半透明的人形,懸浮在距離沈守一不到一米的地方。
它歪了歪頭。
像是在觀察他。
沈守一沒有動。
他在等。
人形輪廓歪完頭之後,做了一個動作——它伸出一隻手,朝沈守一的胸口按過來。
沈守一側身閃開,桃木劍橫斬。
劍身劃過人形輪廓的手臂。
“嘶——”
一聲尖銳的嘶鳴。人形輪廓的手臂被桃木劍切斷,斷口處冒出灰色的煙霧。
但煙霧很快又聚攏,斷掉的手臂重新長了出來。
沈守一皺眉。
桃木劍對它有效,但效果有限。這種形態的邪祟不是實體,桃木劍能傷它,但傷不了根本。
他需要用符。
左手捏著的那張符紙,是他在過去兩天裏根據鎮邪錄上的方法新畫的。比他以前畫的任何一張都複雜,用了七種不同的硃砂配比,畫的時候他感覺到體內那股被壓製的力量微微鬆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張符管不管用。但此刻沒有別的選擇。
沈守一把符紙往前一送。
符紙在空中燃燒起來。火焰是白色的,比那天晚上在太平間燒屍體的青色火焰更亮。
白色的火焰擊中人形輪廓。
人形輪廓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聲音尖銳刺耳,像是金屬刮玻璃。
它的身體開始扭曲、變形,灰色的霧氣被白色火焰灼燒,迅速消散。
但它沒有完全消失。
在人形輪廓徹底消散之前,沈守一看到了一樣東西。
在霧氣的最深處,有一雙眼睛。
不是屍體的渾濁眼球,而是清亮的、有焦距的、活人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了沈守一一眼。
然後霧氣散盡了。
殯儀館恢複了安靜。
沈守一站在原地,握著桃木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那雙眼睛。
他認識。
那是他師父的眼睛。
蘇小棠開啟燈的時候,看到沈守一站在殯儀館中間,一動不動。
"怎麽了?"她走過來。
"那東西……"沈守一的聲音有些沙啞,“不是普通的邪祟。”
“你看到了什麽?”
沈守一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
黑繩上的那顆暗紅色珠子,顏色變深了一點。
他攥緊拳頭。
"走。"他說,“回去。”
“屍體呢?”
“屍體不重要了。”
沈守一大步往外走。蘇小棠跟在後麵,滿腹疑問。
回到古玩鋪子,沈守一把鎮邪錄翻到封印那一章,重新看了一遍。
師父在冊子裏寫道:“七等屍變,前六等皆有法可破。唯有第七等’王’,乃千年邪祟凝聚而成,非人力所能敵。沈家曆代傳人遇到’王’級邪祟,唯有封印一途。封印需以傳人自身精血為引,以鎖魂引為媒,以桃木劍為器,三者合一方可施展。但封印有代價——每封一次,傳人壽命折損十年。”
沈守一的手指停在這一段上。
他師父封過幾次?
他不知道。但師父失蹤的時候看起來隻有五十多歲,頭發卻已經全白了。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
“若封印被破,u0027王’級邪祟不會立刻完全蘇醒。它會先以殘魂的形式活動,尋找合適的載體。載體需滿足三個條件:一,陽氣旺盛的活人;二,與沈家有血緣關係;三,自願或被標記。”
沈守一的手指攥緊了冊子。
與沈家有血緣關係。
他師父的玉佩在那具屍體身上。他師父的符封在那口棺材上。他師父的眼睛出現在那團霧氣裏。
如果那團霧氣真的是他師父的殘魂——
那它尋找的載體,就是他。
蘇小棠手腕上的標記,不是針對她。
是針對他。
她隻是被波及了。
沈守一閉上眼睛。
七天。
還剩兩天。
他必須在這兩天之內找到重新封印的方法。否則,當那個東西完全蘇醒——
他不敢想。
手機又響了。
蘇小棠發來一條訊息。
“剛接到通知。城北工地又挖出東西了。這次不是棺材。是一麵牆。牆上刻滿了字。”
她附了一張照片。
沈守一點開照片,放大。
牆上刻的字他認識。
是鎖魂引。
不是一張,不是七張。
整麵牆上,密密麻麻,全是鎖魂引。
他數了數。
一百零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