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的師父失蹤十年了。
十年前,沈守一十五歲。師父出門辦事,說三天就回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有電話,沒有信件,沒有任何訊息。師父就像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沈守一等了三年。從十八歲等到二十一歲。然後他不再等了,開始自己接活。
師父教給他的東西不少。畫符、唸咒、用桃木劍、辨認各種邪祟。但師父從來沒有告訴過他自己到底是誰,從哪裏來,要去哪裏。
沈守一問過很多次,師父每次都是同一句話——“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他一直沒有等到。
現在,師父的玉佩出現在一具從地下挖出來的屍體身上。
沈守一坐在古玩鋪子的櫃台後麵,把玉佩放在燈光下反複看。
青白玉,溫潤細膩,是塊好料子。背麵的符號他認識——那是師父手把手教他畫的第一個符文,叫"鎖魂引"。
用途很簡單:把魂魄鎖在屍體裏,不讓它離開。
但這塊玉佩上的鎖魂引是反過來的。
不是鎖住魂魄,而是——釋放。
"有人用師父的玉佩,在一具屍體上做了釋放魂魄的術法。"沈守一把玉佩翻過來,“然後那具屍體起屍了,還標記了活人。”
他揉了揉太陽穴。
這背後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複雜。
手機響了。蘇小棠發來的訊息。
“我查了城東拆遷工地的資料。那塊地以前是一座老宅,清朝末年的,解放後收歸國有,做過一段時間倉庫,後來廢棄了。三個月前開始拆遷。”
沈守一回了一條:“那具屍體挖出來的時候,棺材還在嗎?”
“在。棺材被警方封存了,在物證室。”
“我需要看那口棺材。”
“……你認真的?”
“認真的。”
“那我去安排。”
沈守一放下手機,從櫃台下麵翻出一個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顏色了,裏麵是師父的筆跡,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符文和術法說明。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隻有一行字——
“守一,若我回不來,去城東沈家老宅,地下有你要的答案。”
沈守一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城東沈家老宅。
城東拆遷工地。
那具屍體挖出來的地方,就是沈家老宅的舊址。
第二天上午,蘇小棠帶著沈守一進了物證室。
棺材放在物證室最裏麵,用塑料布蓋著。
蘇小棠掀開塑料布。
一口黑漆棺材。不算大,剛好能裝一個人。棺材表麵沒有雕花,沒有文字,幹幹淨淨。
但棺材蓋上貼著東西。
七張黃紙符,呈北鬥七星的排列方式貼在棺蓋上。
沈守一走過去,仔細看那些符。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些符,是我畫的。”
蘇小棠愣了。“什麽?”
“筆跡是我的。符文的畫法也是我的。但我不記得我畫過這些。”
他伸手去揭其中一張符。
手指剛碰到符紙的邊緣,一股力量把他彈開了。
沈守一退了兩步,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尖發黑,像是被灼燒過。
"有禁製。"他說,“這口棺材被人封住了。用我的符封的。”
“你的符?你確定?”
"我確定。"沈守一盯著那七張符,“但我沒有任何記憶。”
他蹲下來,看棺材的底部。棺材底板上刻著一行小字,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守一親啟。”
沈守一的手指碰到那行字的時候,停住了。
他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幫我一個忙。"他對蘇小棠說,“把城東拆遷工地的施工記錄調出來。我要知道這口棺材是從地下多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周圍還有什麽東西。”
“好。”
"還有,"沈守一回頭看了棺材一眼,“這口棺材,不要讓任何人碰。”
蘇小棠用了一天時間把資料整理出來。
棺材出土深度:地下4.7米。
棺材周圍發現:一個大約十平米的地下空間,磚石結構,年代不詳。空間內除了棺材之外,還有幾樣東西——一個香爐,已經鏽蝕;一盞油燈,燈油早已幹涸;一麵銅鏡,背麵刻著八卦圖案。
沒有墓碑。沒有陪葬品。沒有任何可以確認死者身份的東西。
沈守一看著這些資料,沉默了很久。
“那個地下空間,還在嗎?”
“在。施工隊挖到棺材之後就停工了,等警方處理完才能繼續。”
“帶我去。”
城東拆遷工地。
一片廢墟。幾棟已經被拆了一半的老樓,碎磚爛瓦堆得到處都是。工地入口拉著警戒線,掛著"施工區域 禁止入內"的牌子。
蘇小棠刷了警官證,帶著沈守一進去了。
挖出棺材的地方在工地最裏麵,一個大約三米深的坑。坑底是泥土和碎磚,靠北麵的牆壁上露出一截磚石結構——就是那個地下空間。
沈守一跳下坑,彎腰鑽進去。
空間不大,剛好能站直。四麵是青磚牆,地麵鋪著石板。正中間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棺材之前就放在這裏。
凹槽周圍的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沈守一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那些符文。
他認識其中一部分。是師父教過他的基礎符文,用於封印和鎮壓。
但還有很大一部分他不認識。那些符文更加複雜,線條更細,排列方式也完全不同。
他拿出手機,把所有符文拍了下來。
然後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凹槽的底部,也就是棺材正下方的位置,有一塊石板和其他石板顏色不同。其他石板是灰白色的,隻有這一塊是暗紅色的。
沈守一伸手按了按那塊石板。
鬆的。
他把石板掀開。
石板下麵是一個大約巴掌大的暗格。暗格裏放著一樣東西——
一本薄薄的冊子,用油布包著。
沈守一把冊子取出來,開啟油布。
冊子是手寫的。紙張發黃,但儲存得很好。封麵上的字跡他太熟悉了——
“鎮邪錄·卷一 沈長青手書。”
沈長青。
他師父的名字。
沈守一的手在發抖。
他翻開第一頁。
“吾沈長青,沈家第三十六代鎮邪傳人。此錄記載沈家曆代所遇邪祟之事及應對之法,傳於後人,以備不時之需。”
"鎮邪傳人。"沈守一低聲念出這四個字。
他從來不知道師父有這樣一個身份。師父隻說自己是"學過一點手藝的普通人"。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一段前言,簡短地介紹了沈家鎮邪術的來曆——
“明朝洪武年間,沈家先祖偶遇一位雲遊道人,得傳鎮邪之術。此後沈家世代以此為業,行走江湖,驅邪鎮煞,護一方平安。鎮邪術非宗教,非迷信,乃先祖根據多年實踐經驗總結而成的一套克製邪祟的方法。其原理在於:世間萬物皆有陰陽,陰陽失衡則生異變。鎮邪術的核心就是恢複陰陽平衡。”
再往下翻,是具體的內容。
第一章:辨邪。
詳細描述了各種邪祟的特征和辨別方法。沈守一快速瀏覽了一遍,發現師父記載的種類遠比他教過的多得多。
他教給沈守一的,隻是最基礎的部分。
第二章:畫符。
各種符紙的畫法、用途和注意事項。沈守一對比了一下,發現有些符的畫法和他學的不一樣——更複雜,也更精細。
第三章:鎮屍。
沈守一停在這一章,仔細看。
“屍變者,分七等。一等曰’伏’,屍身微動,關節僵硬,行動遲緩,畏陽光,畏火。二等曰’起’,屍身可自行坐立,力大,不畏普通符籙。三等曰’行’,屍身可行走奔跑,有攻擊性,需桃木劍配硃砂方可克製。四等曰’奔’,速度極快,可攀牆走壁,普通桃木劍難以傷其根本。五等曰’飛’,可短距離騰空,力可碎石,需以鎖魂引封其魂魄再行鎮壓。六等曰’靈’,已有靈智,可使用簡單術法,非鎮邪傳人不可應對。七等曰’王’,千年不腐,萬法難侵,此等已非人力所能敵,唯有……”
後麵的字被墨水塗掉了,看不清。
沈守一把這一頁拍了照,繼續往後翻。
第四章之後的內容更加詳細,涉及各種邪祟的處理方法、陣法佈置、法器使用等等。
他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的字跡和前麵不同。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守一,若你看到這段話,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城東老宅地下封印著一件東西,我守了三十年,如今封印開始鬆動。棺中之屍是我親手封入的,用七道鎖魂引壓製。但有人在暗中破壞封印,我必須去處理。若我失敗,你務必找到鎮邪錄其餘各卷,修習完整術法,重新加固封印。切記——不可讓棺中之物完全蘇醒。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另:你手腕上的道紋,是我封的。時機未到,不可解開。”
沈守一合上冊子。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上那根黑繩和暗紅色的珠子。
師父說"時機未到,不可解開"。
他解不開。他試過很多次,那根黑繩像是長在了麵板上,怎麽也取不下來。
他把冊子收好,從坑裏爬上來。
蘇小棠站在坑邊等他。
“找到什麽了?”
"一本書。"沈守一說,“我師父留下的。”
“你師父和這口棺材有關係?”
"有。"沈守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這口棺材是他封的。裏麵的東西,是他鎮壓的。”
蘇小棠沉默了幾秒。
“那現在……”
“現在封印被人破壞了。棺材裏的東西差點出來。”
“差點?”
"對。差點。"沈守一說,“我那晚在太平間鎮住的那具屍體,隻是封印鬆動後溢位的一縷殘魂。真正的本體還在棺材裏。”
蘇小棠的臉色白了一度。
“你師父呢?”
"不知道。"沈守一說,“但我知道他為什麽失蹤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工地上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七天。"他說,“我師父留下的封印最多還能撐七天。七天之後,如果我不重新加固封印——”
他沒有說下去。
蘇小棠也沒問。
她知道他要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