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不記得自己是誰。
但他記得怎麽吃飯。
蘇小棠給他煮了一碗麵。他坐在鋪子一樓的桌子旁邊,用筷子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不是因為麵不好吃。
是因為他在觀察。
觀察這間鋪子。
觀察蘇小棠。
觀察自己的手。
他的左手手背上什麽都沒有。幹淨的麵板。沒有紋路。
蘇小棠坐在對麵,看著他吃。
她沒有吃。
"你還要告訴我什麽?"沈守一問。
蘇小棠想了想。
“你有一個師父。叫沈長青。他失蹤了十年。你一直在找他。”
“找到了嗎?”
“沒有。但他留下了一本冊子。叫鎮邪錄。在樓下的地下室裏。”
“冊子裏寫了什麽?”
“沈家一千三百年的曆史。曆代傳人處理的邪祟案例。還有淵門的記載。”
“淵門。”
“一口古井。在這座城市地下二十七米的地方。一千三百年前被你的祖先封住了。井裏關著一個東西。”
沈守一放下筷子。
“關著什麽?”
"不知道。"蘇小棠說,“你的師父叫它’淵中之物’。”
“它危險嗎?”
“很危險。”
沈守一點點頭。
他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麵。
蘇小棠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平靜。不是強裝的平靜。是一種真正的、從骨子裏的平靜。
像是失去了所有記憶之後,連情緒也被一起帶走了。
"你不害怕嗎?"蘇小棠問。
“害怕什麽?”
“害怕你不知道的東西。”
沈守一想了想。
"不知道的東西不會傷害我。"他說,“知道的東西才會。”
蘇小棠愣了一下。
這句話。
她不知道為什麽,但這句話讓她覺得熟悉。
像是沈守一以前說過的話。
但她不確定。
也許他說過。也許沒有。
她的記憶也可能不準確。
人總是會美化自己想記住的東西。
沈守一吃完麵,把碗放下。
“我能看看那本冊子嗎?”
“可以。但你看不懂。”
“為什麽?”
“冊子裏的內容需要道紋才能解讀。你沒有道紋了。”
沈守一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幹淨的。
“道紋是什麽?”
蘇小棠猶豫了一下。
"一種力量。"她說,“天生長在你手上的。暗紅色的紋路。能讓你看到和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
“比如看到邪祟。比如畫符。比如封印。”
“我以前能做這些?”
“能。”
“現在呢?”
“現在不能了。”
沈守一點點頭。
他站起來,在鋪子裏走了一圈。
鋪子不大。一樓是店麵,擺滿了各種古玩。瓷器、銅器、字畫、玉器。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沈守一走到櫃台後麵。
櫃台下麵有一個抽屜。
他拉開抽屜。
抽屜裏有一把桃木劍。
斷了一截。
沈守一拿起桃木劍。
劍身很輕。木材幹燥,表麵有磨損的痕跡。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麽東西折斷的。
他握著劍柄。
什麽感覺都沒有。
就是一把木劍。
“這把劍——”
"是你師父留給你的。"蘇小棠說,“你一直帶在身邊。”
沈守一看著斷口。
“怎麽斷的?”
“不知道。你從來沒說過。”
沈守一把桃木劍放回抽屜。
他繼續在鋪子裏走。
走到一麵牆前麵。
牆上掛著一幅畫。
水墨畫。畫的是一座山。山巔有一個人。人很小,看不清麵容。
畫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守一吾徒。此山此景,願你一生平安。——長青。”
沈守一看著這行字。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和昨天一樣的反應。
蘇小棠注意到了。
“你想起來了?”
"沒有。"沈守一說,“但我覺得……這個人對我很重要。”
“他是你師父。”
"我知道。"沈守一說,“但’知道’和’感覺到’不一樣。”
蘇小棠沒有說話。
沈守一站在畫前麵,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
“蘇小棠。”
“嗯。”
“你為什麽在這裏?”
“什麽意思?”
“你是一個法醫。你不應該在這裏。你應該在醫院。”
蘇小棠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救過我的命。"她說,“你幫我除掉了手腕上的標記。你幫我封住了淵門的力量。你跳進淵門的時候,我在上麵等你。你回來了。”
“所以你留下來是因為——”
"因為你回來了。"蘇小棠說,“如果你沒回來,我就走了。”
沈守一看著她。
他的眼神是空白的。
但空白裏麵有一點東西。
很小的一點。
像是冰麵下麵的水流。
"我不記得你了。"他說。
“我知道。”
“但你說的話讓我覺得——”
他停了一下。
“覺得什麽?”
“覺得你說的那個人。沈守一。他不是一個壞人。”
蘇小棠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很接近。
"他不是。"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