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地下室。
沈守一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
麵前擺著三樣東西。
一碗無根水。雨水。清澈透明。
一根焚心香。灰白色。表麵有暗紅色紋路。
一顆忘川石。灰白色。內部有灰色的光。
三樣東西。
沈守一深吸一口氣。
蘇小棠站在他左邊。沈若寒站在他右邊。沈叔平坐在角落裏。
三個人。
"過程是這樣的。"沈守一說,“焚心香點燃之後,煙霧會引導道紋從我的身體裏分離出來。無根水用來承載分離出來的道紋。忘川石用來封印。”
"封印在哪裏?"蘇小棠問。
"忘川石裏。"沈守一說,“道紋進入忘川石之後,石頭會把道紋和我的記憶一起封住。”
“你的記憶也會被封住?”
“可能。忘川石會讀取持有者的記憶。道紋剝離的時候,它可能會把我的記憶一起帶走。”
"可能。"蘇小棠重複了一遍。
"對。可能。"沈守一說,“不是一定。”
蘇小棠沒有說話。
沈若寒開口了。
“開始吧。”
沈守一點點頭。
他拿起焚心香。
香很短。隻有十五厘米。
他閉上眼睛。
“如果我失去了記憶——”
"你會記得的。"蘇小棠打斷他。
沈守一睜開眼睛。
蘇小棠看著他。
"你會記得的。"她又說了一遍,“因為我會告訴你。”
沈守一看著她。
然後他點燃了焚心香。
香頭亮了。
暗紅色的火焰。溫度很低。
煙霧升起。
煙霧不是白色的。是暗紅色的。
暗紅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盤旋,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蛇在引導它。
煙霧朝著沈守一的左手飄去。
接觸到道紋的一瞬間——
沈守一的身體猛地一震。
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從骨頭裏麵傳出來的疼。
道紋在他的麵板下瘋狂跳動。
暗紅色的紋路開始從他的麵板上剝離。
像是撕膠帶。
一層一層地撕。
紋路從指尖開始。然後是手掌。手腕。
剝離的紋路化為暗紅色的煙霧,和焚心香的煙霧融合在一起。
煙霧越來越濃。
沈守一的左手恢複了正常的膚色。
沒有紋路。
幹淨的麵板。
但疼痛在加劇。
道紋剝離到了小臂。
紋路在麵板下掙紮。像是活物不想離開宿主。
沈守一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汗水從額頭滾落。
"繼續。"沈若寒說。
沈守一沒有停。
道紋剝離到了肘部。
然後是上臂。
肩膀。
脖子。
每剝離一寸,疼痛就增加一分。
沈守一的身體在顫抖。
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道紋剝離到了左臉頰。
最後一部分。
暗紅色的紋路從他的臉頰上脫落,化為煙霧。
沈守一的全身道紋全部剝離了。
他的身體恢複了正常。
沒有紋路。沒有暗紅色的光。
隻有汗水。
和疼痛。
暗紅色的煙霧在房間裏盤旋。
所有的道紋。所有的力量。全部化為煙霧。
沈守一端起無根水。
煙霧接觸到水麵的一瞬間,被水吸收了。
清澈的無根水變成了暗紅色。
一碗暗紅色的水。
裏麵承載著沈守一的全部道紋。和淵門的力量。
沈守一拿起忘川石。
他把忘川石投入碗中。
石頭沉入水底。
暗紅色的水開始變化。
顏色從暗紅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白色。
最終,水變得完全透明。
忘川石吸收了所有的道紋和力量。
石頭內部的光變了。
從灰色變成了暗紅色。
和道紋一樣的顏色。
沈守一看著碗底的石頭。
道紋。淵門的力量。全部封印在忘川石裏。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
幹淨的。
什麽都沒有了。
他不是天生道紋者了。
他不是鎮邪傳人了。
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沈守一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成了。"他說。
蘇小棠蹲在他麵前。
“你還好嗎?”
沈守一睜開眼睛。
他看著蘇小棠。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冷漠。不是迷茫。
是一種……空白。
像是有什麽東西被拿走了。
"你是誰?"他問。
蘇小棠的臉色變了。
“我是蘇小棠。你不記得我了?”
沈守一看著她。
他的表情很平靜。
"不記得。"他說。
蘇小棠的手開始發抖。
“沈守一。你看著我。你真的不記得了?”
沈守一看著她。
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不是失焦的。不是混亂的。
他隻是不記得了。
忘川石帶走了他的記憶。
所有的記憶。
蘇小棠轉過身。
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沈若寒站在旁邊,麵無表情。
"果然。"她說。
沈叔平從角落裏站起來。
他走到沈守一麵前。
“守一。你還記得沈長青嗎?”
沈守一想了想。
“不記得。”
“你還記得鎮邪術嗎?”
“不記得。”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沈守一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
沈叔平歎了口氣。
"忘川石把他的記憶全部帶走了。"他對蘇小棠說,“道紋、力量、記憶。全部封印在石頭裏了。”
“能恢複嗎?”
"不知道。"沈叔平說,“忘川石是冥界的東西。它的規則不是我們能理解的。”
蘇小棠看著碗底的忘川石。
暗紅色的光。
沈守一的全部記憶。
封在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裏。
她伸出手,想去拿石頭。
"不要碰。"沈若寒說,“你碰了,你的記憶也會被封進去。”
蘇小棠收回手。
她看著沈守一。
沈守一坐在地上,表情平靜。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他不知道蘇小棠是誰。
他不知道沈長青是誰。
他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曆了一場剝離道紋的儀式。
他什麽都不知道了。
但他還活著。
蘇小棠深吸一口氣。
"沒關係。"她說,“我會告訴你的。”
她蹲下來,和沈守一麵對麵。
“你叫沈守一。”
"沈守一。"他重複了一遍。
“你是一個鎮邪傳人。”
“鎮邪傳人。”
“你救過很多人。”
“救過很多人。”
“你有一個師父。他叫沈長青。他失蹤了十年。”
"沈長青。"沈守一重複著這個名字。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很深的地方被觸動了。
蘇小棠看到了。
她繼續說。
“你有一把桃木劍。斷了一截。”
“桃木劍。”
“你有一本冊子。叫鎮邪錄。”
“鎮邪錄。”
“你有一個古玩鋪子。就在這棟樓的一樓。”
“古玩鋪子。”
蘇小棠一樣一樣地告訴他。
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過去。
沈守一安靜地聽著。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動。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應。
蘇小棠不知道他能不能想起來。
但她會一直說下去。
一直說。
直到他想起來。
或者直到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完。
窗外,天亮了。
陽光照進地下室。
沈守一坐在陽光裏。
一個沒有記憶的人。
一個幹淨的、普通的、什麽都不是的人。
蘇小棠站在他麵前。
她的手腕上還有道紋。
暗紅色的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光。
她還有記憶。
她記得所有的事情。
她記得太平間裏睜眼的屍體。
她記得沈守一第一次出現在她麵前時的樣子。
她記得他說"七天"時的表情。
她記得他跳進淵門之前還她手術刀時的眼神。
她記得他說"你說過也許,我信也許"時的聲音。
她都記得。
她一件都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