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下雨了。
淩晨四點。沈守一站在鋪子樓頂的天台上。
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很低。風很大。
第一滴雨落下來。
沈守一舉起一個瓷碗。
雨滴落入碗中。
無根水。
第一場雨。沒有接觸過任何地麵。直接從天空落入碗中。
他需要接滿一碗。
雨越下越大。
沈守一站在天台上,端著碗,一動不動。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身上。衣服濕透了。
他沒有動。
十五分鍾後。碗滿了。
沈守一小心翼翼地端著碗,走下天台。
回到鋪子裏,他把碗放在桌上。
無根水。到手。
第二樣東西。
焚心香。
他需要自己的頭發和指甲。
沈守一從抽屜裏取出一把剪刀,剪了一縷頭發。
然後用指甲刀剪了十片指甲。
頭發和指甲放在一張黃紙上。
黃紙上已經鋪好了硃砂粉和艾草粉。
他把頭發和指甲放在粉末中間,用另一張黃紙蓋住。
然後他拿起硃砂筆。
在黃紙上畫了一道符。
符文很簡單。一個圓圈,中間一個"焚"字。
沈守一把硃砂筆的筆尖對準符文中央。
最後一筆。
筆尖落下。
黃紙自己燃燒了。
不是普通的火。火焰是暗紅色的。溫度很低,但燒得很徹底。
頭發、指甲、硃砂、艾草,全部化為灰燼。
灰燼在空氣中凝聚。
凝聚成一根香。
大約十五厘米長。灰白色。表麵有一層暗紅色的紋路。
焚心香。
三樣東西全部到手。
無根水。焚心香。忘川石。
沈守一把三樣東西放在桌上。
忘川石在他左手手心裏。冰涼。
他需要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一個沒有人的地方。
剝離道紋的過程可能會很危險。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沈守一。”
蘇小棠從樓下走上來。
她的臉色不好。
"出事了。"她說。
“什麽事?”
“醫院打電話給我。今天早上,急診室收到了十一個病人。”
“什麽病?”
“都不是病。他們都是在睡夢中突然失去意識的。送來的時候心跳還在,呼吸還在,但叫不醒。”
“十一個?”
“對。而且還在增加。剛才又送來了三個。十四個了。”
沈守一站起來。
“他們身上有影子嗎?”
蘇小棠點頭。
“我去了醫院看了一眼。每個人身上都有。不是一兩個。是密密麻麻的。像是被影子包圍了。”
沈守一的手攥緊了。
淵門的力量在加速泄漏。
碎片在加速滲入宿主。
十四個人。而且還在增加。
如果不盡快剝離道紋——
整座城市的人都會變成淵門的容器。
“我現在就去醫院。”
"等等。"蘇小棠拉住他,“你現在的狀態——”
"我知道。"沈守一說,“但那十四個人等不了。”
他拿起桃木劍,往外走。
蘇小棠跟在後麵。
醫院。
急診室。
十四張病床。全部占滿。
病人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像是睡著了。
但不是普通的睡眠。
他們的表情不對。
有些人在笑。嘴角微微上翹。
有些人在哭。眼角有淚痕。
有些人的表情是恐懼的。眉頭緊鎖,嘴唇發白。
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表情。
但他們的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蘇小棠站在病床旁邊,看著那些病人。
"影子更多了。"她說,“比昨天多了三倍。”
沈守一走到第一張病床前麵。
病人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歲左右。穿著睡衣。表情是笑。
沈守一伸出左手。
道紋亮了。
暗紅色的光接觸到病人的身體。
病人身上的影子——
沈守一看不到影子。但蘇小棠能看到。
"它們在動。"蘇小棠說,“你的光照到它們,它們就開始往病人身體裏麵鑽。鑽得更快了。”
沈守一收回手。
光消失了。
影子恢複了原來的狀態。
"它們不怕道紋。"蘇小棠說。
沈守一皺眉。
道紋是淵門的力量。影子也是淵門的力量。同源的東西不會互相排斥。
他需要另一種力量。
桃木劍。
沈守一拔出桃木劍,劍尖指向病人。
桃木劍上的光芒是金色的。和道紋的暗紅色不同。
金色光芒接觸到病人的身體。
影子沒有反應。
桃木劍也不行。
沈守一換了一張病床。
第二個病人。年輕女人。表情是恐懼。
桃木劍。沒有反應。
鎮邪符。沒有反應。
散引符。沒有反應。
所有的方法都試了。
沒有用。
影子不怕任何東西。
因為它們不是外來的邪祟。
它們是淵門的一部分。
而淵門的力量,現在在沈守一的道紋裏。
影子不怕道紋。不怕桃木劍。不怕符籙。
因為它們的主人就在沈守一體內。
沈守一站在急診室中間,看著十四張病床。
他製造了這一切。
不是他主動製造的。但他體內的力量泄漏了,導致了這一切。
"沈守一。"蘇小棠走到他身邊,“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
“你需要剝離道紋。”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不做?”
沈守一看著她。
“因為我不確定剝離之後會發生什麽。”
“會發生什麽?”
"忘川石會抹去記憶。"沈守一說,“道紋剝離的過程可能會抹去我所有的記憶。包括你是誰。包括我自己是誰。”
蘇小棠沉默了。
"可能。"沈守一強調了這兩個字,“不一定。但有可能。”
“那你打算怎麽辦?”
沈守一沒有回答。
他走出急診室。
走廊裏很安靜。
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忘川石在他手心裏。冰涼。
他需要做一個決定。
現在就剝離。冒著失去所有記憶的風險。
還是等。等到找到更安全的方法。
但那十四個人等不了。
而且人數還在增加。
沈守一睜開眼睛。
走廊盡頭,有一個人。
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穿著黑色的風衣。長發。麵容冷峻。
她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沈守一。
她的左手手背上——
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
沈守一的手指收緊了。
又一個天生道紋。
女人朝他走過來。
高跟鞋踩在醫院的走廊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走到沈守一麵前。
"沈守一。"她說,“我找了你很久。”
“你是誰?”
"我叫沈若寒。"女人說,“沈家第三十四代傳人。”
沈守一愣住了。
第三十四代。
沈季淵是第三十四代。
"沈季淵隻有一個弟子。"沈守一說,“沒有傳人。”
"他沒有正式收我。"沈若寒說,“但他教了我鎮邪術。”
“你從哪裏來?”
"從很遠的地方。"沈若寒說,“我追蹤淵門的泄漏已經三年了。”
“三年?”
“對。三年前,淵門的力量開始泄漏。我在北方第一個發現了異常。我一路追蹤到這裏。”
她看著沈守一。
“你是泄漏的源頭。”
沈守一沒有否認。
"我知道。"他說。
“那你為什麽不處理?”
“我在找方法。”
"方法?"沈若寒冷笑了一下,“方法很簡單。殺掉你。淵門的力量沒有載體,自然消散。”
沈守一盯著她。
“你來殺我的?”
沈若寒沒有回答。
她的右手從風衣口袋裏伸出來。
手裏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刃上刻著暗紅色的符文。
沈守一認出了那些符文。
鎮邪符。
刻在刀刃上的鎮邪符。
專門用來對付道紋持有者的。
"沈若寒。"沈守一的聲音很平靜,“你殺了我,那十四個人怎麽辦?”
"那十四個人已經被影子侵蝕了。"沈若寒說,“救不了了。”
“能救。”
“怎麽救?”
“剝離道紋。道紋剝離之後,淵門的力量消散。影子自動消失。被侵蝕的人會恢複。”
“你有剝離的方法?”
“有。三樣東西都齊了。”
沈若寒看著他。
“那你為什麽不剝離?”
“因為剝離可能會抹去我的記憶。”
沈若寒沉默了。
她把匕首收了回去。
“你有多少時間?”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更短。”
“那些病人呢?”
“可能更短。影子在加速侵蝕。再過一兩天,他們就徹底完了。”
沈若寒靠在牆上,和沈守一並排站著。
兩個人。麵對著同一麵牆。
"你師父是沈長青。"沈若寒說。
“是。”
“他教過你什麽?”
“教了很多。”
“他有沒有教過你——麵對兩難選擇的時候,怎麽選?”
沈守一想起了師父。
想起師父在信裏寫的那句話。
“活著回來。”
師父不想讓他死。
但師父也想讓他做對的事。
"他教過我。"沈守一說,“做對的事。”
沈若寒轉過頭。
“那就去做。”
沈守一看著她。
“你幫我。”
“幫你什麽?”
“幫我剝離道紋。過程可能很危險。我需要有人在旁邊。”
沈若寒看了他一會兒。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