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紋之源內部。
沈守一第二次觸碰球體之後,沒有失去意識。
他看到了。
球體內部。
不是實心的。
球體內部是一個空間。
一個極小的空間。大約一立方米。
空間裏漂浮著一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珠子。
直徑大約三厘米。表麵光滑,沒有任何紋理。
珠子懸浮在空間的正中央。
沈守一看著這顆珠子。
他認識這顆珠子。
一千三百年前的畫麵裏,沈無方封井的時候,井底的霧氣被壓縮成了一顆黑色的珠子。
淵中之物。
被封印了一千三百年的淵中之物。
就在道紋之源的球體裏麵。
沈守一愣住了。
道紋之源不是淵中之物的對立麵。
道紋之源是淵中之物的容器。
道紋不是用來封印淵中之物的。
道紋是用來喂養淵中之物的。
沈守一的手指從球體上縮回來。
他後退了一步。
一千三百年。
沈家三十七代傳人。
每一個人手背上的道紋,都在向這顆珠子輸送力量。
每一次畫符。每一次唸咒。每一次用道紋的力量驅邪。
所有的力量,最終都匯聚到了這顆珠子裏。
珠子在吸收。
一千三百年來,它一直在吸收。
沈無方封井的時候,它還隻是一團霧氣。
現在,它是一顆珠子。
它在進化。
沈天佑在一千三百年前就發現了。淵中之物在吸收封印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強。
但沈天佑沒有發現的是——
封印本身就是它的食物。
道紋本身就是它的食物。
沈守一站在球體前麵,渾身發冷。
他師父讓他不要開啟石棺。
石棺裏是什麽?
是另一個容器。
一個更大的容器。
石棺裏的那具屍體,不是人。
是淵中之物的另一個形態。
沈守一想起第一次在太平間看到那具屍體時的感覺。
麵板有彈性。關節能活動。體溫在升高。
那不是屍體在起屍。
那是淵中之物在蘇醒。
沈守一轉身。
他需要離開這裏。
他需要告訴外麵的人。
封印不是在鬆動。
封印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一千三百年來,沈家一直在喂養一個怪物。
“你想走?”
聲音從球體內部傳出來。
不是沈守一的聲音。不是周守默的聲音。不是沈叔平的聲音。
是一個新的聲音。
低沉。沙啞。像是石頭摩擦的聲音。
沈守一停下腳步。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他說。
"當然。"球體說,“我是道紋之源。你的每一個念頭,都通過道紋傳給了我。”
“你是什麽?”
“我是門。”
“什麽門?”
“淵門。”
沈守一轉過身,麵對球體。
“你不是道紋之源。你是淵門。”
"兩者是一回事。"球體說,“道紋是我的觸手。天生道紋的人,是我的鑰匙。沈家傳人,是我的守門人。”
"守門人?"沈守一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們以為自己在守門。實際上你們在餵我。”
沈守一沒有說話。
"一千三百年。"球體繼續說,“沈無方封住了我的身體。但他不知道,他手背上的道紋是我留給他的。我需要有人替我收集力量。道紋會自動吸收天地間的靈氣,然後通過天生道紋的人傳回給我。”
"所以天生道紋不是天生的。"沈守一說。
"是我選的。"球體說,“每隔一段時間,我會在外麵留下一道道紋。道紋會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那個人會成為我的新的傳人。”
“周守默。”
“對。他是第二個。你是第三個。”
“第一個是沈無方。”
“不。沈無方不是。沈無方是自己找到這口井的。他的道紋是意外。但意外給了我靈感。從那以後,我開始主動選擇。”
沈守一的手攥緊了桃木劍。
“你想讓我做什麽?”
“開啟門。”
“開啟淵門?”
“對。”
“你說過。門開啟之後,你會吞噬一切。”
"那是以前。"球體說,“以前我太弱了。需要大量的能量來維持形態。但現在不一樣了。一千三百年的積累,我已經足夠強大。我不需要吞噬一切了。”
“那你需要什麽?”
“自由。”
沈守一盯著球體。
"我隻是想出去看看。"球體的聲音變得很輕,“一千三百年了。我在這顆珠子裏待了一千三百年。我想看看外麵的世界。”
“你出去之後,那些笑著死的人——”
"那不是我做的。"球體說,“那是封印的副作用。封印太緊了,我的力量會從縫隙中泄漏出來。泄漏出來的力量沒有意識,隻會本能地尋找活人。找到活人之後,會激發他們的七情。七情過盛,人就會笑。笑到死。”
“如果我開啟門,泄漏就停止了。”
“對。”
沈守一沉默了。
他在想。
球體說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一千三百年的積累,它已經足夠強大,不需要吞噬一切。這個邏輯說得通。
但"自由"這個詞,從一個吞噬了一千三百年力量的存在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不對。
"我需要考慮一下。"沈守一說。
"你沒有時間考慮。"球體說,“你手腕上的道紋已經蔓延到肩膀了。再過幾個小時,道紋會覆蓋你的全身。到時候,你會變成第二個沈叔平。”
“我知道。”
“你隻有兩個選擇。開啟門,或者成為我的新容器。”
“第三個選擇呢?”
“什麽?”
“你說隻有兩個選擇。但一定有第三個。”
球體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然後球體說話了。
"有。"它說,“但你不一定願意。”
“說。”
“毀掉我。”
沈守一愣了一下。
“毀掉道紋之源。毀掉這顆珠子。毀掉我。”
“怎麽毀?”
“天生道紋的人,可以把自己的全部力量注入道紋之源。力量超過我的承受極限,我就會崩潰。但——”
“但什麽?”
“注入力量的人也會死。不是普通的死。是徹底消散。靈魂、意識、道紋,全部消散。不留任何痕跡。”
沈守一看著球體。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個?”
“因為你問了我第三個選擇。”
“你不怕我選第三個?”
"怕。"球體說,“但我不能騙你。一千三百年來,沈家的人對我很好。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但他們的初衷是好的。我不想用謊言來換取自由。”
沈守一盯著球體內部那顆黑色的珠子。
一千三百年的怪物。
會害怕。
會感恩。
會說"我不想用謊言來換取自由"。
這不是一個純粹的邪惡存在。
但也不是一個可以信任的存在。
沈守一轉身,走向洞口。
"你做什麽決定?"球體問。
“我需要想一想。”
“你沒有時間——”
“我說了,我需要想一想。”
沈守一走進了通往外界的通道。
周守默站在通道口,看著他。
"你都知道了?"沈守一問。
"都知道了。"周守默說,“一百三十年了。它跟我說過很多次。”
“你為什麽不毀掉它?”
"我試過。"周守默伸出左手。
手背上的道紋是殘缺的。隻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硬生生撕掉的。
“我注入了一半的力量。不夠。它沒死。但我的道紋碎了。”
“所以你才一直待在這裏。”
"我走不了。"周守默說,“我的道紋和它連著。道紋碎了,但我還活著。我活著,它就有一個錨點。如果我死了——”
“它可以通過你的殘餘道紋逃出去。”
“對。”
沈守一看著周守默殘缺的道紋。
一百三十年。
一個兩歲就進入淵門的孩子。在這裏待了一百三十年。試過毀掉球體,失敗了。道紋碎了,但還活著。不能走,不能死。
困在這裏。
守著一個他毀不掉的怪物。
沈守一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也注入力量呢?”
“你的道紋是完整的。比我強得多。但一個人可能還是不夠。”
“兩個人呢?”
周守默抬起頭。
“你和我。兩個人一起注入。”
周守默沉默了。
“你確定?”
"不確定。"沈守一說,“但我沒有別的選擇了。”
周守默看著他。
一百三十年了。他是第一個走進來的人。
"你師父知道嗎?"周守默問。
“他讓我不要開啟石棺。”
“石棺裏是它的另一個容器。”
“我知道。”
“你師父可能知道第三個選擇。”
"可能。"沈守一說,“但他沒告訴我。”
“為什麽?”
沈守一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因為他知道為什麽。
他師父不想讓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