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坐在翠園小區7號樓的地下室裏。
手電筒放在地上,光柱照著天花板。
她靠著牆壁,雙腿伸直,右手護著左臂上的鎮魂釘。
紅色圓圈縮小到了零點四厘米。
暗紅色部分幾乎覆蓋了整個圓圈。隻剩下一圈極細的鮮紅色邊緣。
鎮魂釘的釘帽上,符號的光已經完全消失了。
釘子本身在變色。從暗銀色變成灰色,像是金屬在氧化。
蘇小棠用右手碰了碰釘帽。
涼的。
之前一直是燙的。現在變涼了。
不是力量在消退。
是力量已經用完了。
鎮魂釘失去了對抗標記的能力。
蘇小棠看著那圈極細的鮮紅色邊緣。
它在縮小。
很慢。但確實在縮小。
也許還有一天。也許隻有半天。
她拿起手機。
沒有訊號。
地下室太深了。手機收不到訊號。
她把手機放下。
安靜。
地下室裏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水管裏偶爾傳來的水流聲。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腳步聲。
從上麵的樓梯傳來的。
蘇小棠拿起手電筒,站起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很重。不像是人的腳步。
蘇小棠退到儲藏室門口。
腳步聲到了樓梯底部。
然後停了。
安靜。
蘇小棠舉著手電筒,照向樓梯口。
光柱照到了一個東西。
它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裏。
人形。但不是人。
沒有五官。麵部是一團灰色的平滑表麵。身體瘦長,四肢不成比例地長。手指——
三根。
和沈守一在淵門井口遇到的那隻一樣。
無麵。三指。
它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
蘇小棠的手電筒照在它身上,它沒有反應。
蘇小棠慢慢後退。
她的背碰到了儲藏室的門框。
無麵怪物動了。
它邁出一步。然後又一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試探。
蘇小棠退進儲藏室。
無麵怪物跟著走了進來。
它走到儲藏室中央,停住了。
然後它轉過頭。
沒有五官的臉,正對著蘇小棠。
蘇小棠的手在發抖。但她的手電筒沒有晃。
她把手電筒換到右手,左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沈守一給她的。
一張黃紙。上麵畫著鎮邪符。
沈守一走之前留給她的。他說如果遇到危險,把符紙貼在怪物身上。
蘇小棠不知道這張符管不管用。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無麵怪物又邁了一步。
它離蘇小棠不到兩米。
蘇小棠能感覺到它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
像是站在冰窖裏。
無麵怪物抬起右手。
三根手指張開,朝蘇小棠的方向伸過來。
蘇小棠沒有退。
她把鎮邪符往前一推。
符紙在空中燃燒起來。
青色的火焰。和沈守一在太平間燒屍體時一樣的青色火焰。
火焰擊中無麵怪物的手掌。
怪物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它的手掌被青色火焰灼燒,灰色的麵板表麵出現了焦黑的痕跡。
它後退了一步。
蘇小棠沒有追擊。
她靠在儲藏室的牆壁上,大口喘氣。
鎮邪符已經燒完了。她隻有一張。
無麵怪物站在儲藏室門口,低頭看著自己被灼傷的手掌。
焦黑的痕跡在慢慢癒合。
它在恢複。
蘇小棠的心沉了下去。
一張符不夠。
她需要更多的符。
但她不會畫符。
她翻過沈守一給她的那本基礎鎮邪術手冊。手冊裏有畫符的方法。
硃砂。黃紙。毛筆。
她沒有硃砂。沒有黃紙。沒有毛筆。
她有什麽?
蘇小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鎮魂釘。
鎮魂釘的力量雖然快要耗盡了,但它畢竟是鎮邪之物。
蘇小棠用右手握住釘帽,用力往外拔。
釘子沒有動。
她咬緊牙關,繼續拔。
釘子鬆動了。
麵板被撕裂了一小條。鮮血從傷口滲出來。
釘子被拔出了一毫米。
蘇小棠停手了。
她不能拔掉鎮魂釘。拔掉之後,標記會立刻擴散到心髒。
她鬆開釘帽,鮮血順著手指滴在地上。
無麵怪物已經恢複了。它重新抬起手,朝蘇小棠走過來。
蘇小棠退到儲藏室的角落。
無路可退。
她看著無麵怪物一步步逼近。
三根手指張開。
灰色的、沒有溫度的手指。
蘇小棠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無麵怪物發出的。
是從地洞裏傳來的。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蘇小棠!”
沈守一的聲音。
蘇小棠睜開眼睛。
地洞裏傳來攀爬的聲音。繩索摩擦洞壁的聲音。
然後,一個人影從地洞裏冒了出來。
沈守一。
渾身濕透。衣服上沾著泥和暗紅色的紋路碎片。
他翻身跳出地洞,落在儲藏室的地麵上。
他看到了無麵怪物。
也看到了蘇小棠。
“讓開。”
蘇小棠往旁邊一閃。
沈守一右手握著斷了的桃木劍,左手——
左手手背上的道紋在發光。
比她之前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亮。
鮮紅的光芒從紋路中透出來,照亮了半個儲藏室。
沈守一抬起左手,掌心朝向無麵怪物。
道紋的光芒從他的掌心射出去。
一道暗紅色的光束擊中無麵怪物的胸口。
怪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
它的身體在暗紅色的光芒中扭曲、變形。灰色的麵板像蠟一樣融化,露出裏麵黑色的骨架。
骨架在光芒中碎裂。
無麵怪物倒在地上。
化為一堆灰燼。
儲藏室安靜了。
沈守一放下手。
他轉過身,看著蘇小棠。
蘇小棠靠在牆角,臉色蒼白。左臂上的鎮魂釘周圍有一小條撕裂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
"你拔釘子了?"沈守一走過來。
“拔了一毫米。”
沈守一蹲下來,看她的手臂。
紅色圓圈縮小到了零點三厘米。
鮮紅色的邊緣隻剩下一絲。
“還剩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更短。”
沈守一看著那圈極細的鮮紅色邊緣。
他站起來。
“蘇小棠。”
“嗯?”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蘇小棠看著他。
“什麽事?”
沈守一從脖子上取下那串開元通寶。六枚銅錢在紅繩上輕輕碰撞。
“我需要你用這些開元通寶加固淵門的封印。”
蘇小棠看著那六枚銅錢。
“我?我不會用。”
“我知道。但你是唯一能碰這些東西的人。”
“為什麽?”
“因為你的標記。標記是淵門的力量。開元通寶是封印淵門的工具。同源的東西可以互相驅動。”
“你確定?”
“不確定。但沒有別的辦法了。”
蘇小棠看著沈守一。
他的臉上沒有猶豫。但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悲傷。
是歉意。
"沈守一。"蘇小棠說。
“嗯。”
“你要做什麽?”
沈守一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地洞的方向。
“我要再進一次淵門。”
“你說你再進去一次就出不來了。”
“也許出得來。也許出不來。”
蘇小棠的手指攥緊了。
“你進去之後,我怎麽辦?”
“你用開元通寶加固封印。封印加固之後,你的標記會停止擴散。”
“然後呢?”
“然後你等。”
“等多久?”
沈守一沉默了。
“如果我在裏麵成功了——封印會永久關閉。你的標記會消失。你恢複正常。”
“如果你失敗了?”
“封印加固了。你至少安全。”
蘇小棠看著他的眼睛。
“你在騙我。”
沈守一沒有說話。
“你說的’成功’,不是封印永久關閉。是你成為淵門的一部分。永遠留在裏麵。”
沈守一移開了目光。
“是。”
蘇小棠深吸一口氣。
“那我不要你進去。”
“蘇小棠——”
“你進去就回不來了。你師父回不來。周守默回不來。沈叔平回不來。你也回不來。”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
沈守一看著她。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蘇小棠愣住了。
"因為你是我的朋友。"沈守一重複了一遍,“你的鎮魂釘快要碎了。你的標記快要到心髒了。我不進去,你就死。”
“你進去,你也死。”
“也許不死。”
“你說了也許出不來。”
沈守一沒有說話。
蘇小棠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
鎮魂釘。紅色圓圈。極細的鮮紅色邊緣。
她抬起頭。
“開元通寶怎麽用?”
沈守一看著她。
“你確定?”
“教我。”
沈守一從帆布包裏取出地脈圖誌,翻到第二層。
“淵門井口有七個凹槽。對應七個方位。六枚開元通寶分別放入六個凹槽。第七個凹槽空著。”
“放入之後呢?”
“銅錢上的符號會自動啟用。你不需要做任何事。”
“就這麽簡單?”
“理論上。但你的標記可能會幹擾開元通寶的力量。如果幹擾太強,開元通寶可能會失控。”
“失控會怎樣?”
“封印反向。不是加固,而是破壞。”
蘇小棠沉默了一會兒。
“反向的概率大嗎?”
“不知道。沒有先例。”
蘇小棠深吸一口氣。
“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