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坐在鋪子的櫃台後麵，看著自己的手臂。
她已經看了兩個小時了。
從沈守一中午出門開始，她就卷著袖子坐在櫃台後麵，每隔十分鍾看一次。
紅色圓圈的直徑現在隻有一厘米半了。
早上還是兩厘米。
暗紅色的部分占了將近一半。鮮紅色的部分被擠壓到圓圈的另一側，越來越窄。
鎮魂釘的力量在快速流失。
蘇小棠放下手臂，活動了一下手指。
手指發僵。不是冷。是沒力氣。她攥了攥拳頭，指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力氣在，但比昨天小。
鎮魂釘在消耗她的生命力。沈守一說過。釘子越強，人越弱。釘子用她的命在壓標記。
她拿起櫃台上的小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臉。
眼眶下麵有一圈青灰。嘴唇幹裂。
她放下鏡子。
今天早上她對著鏡子仔細比過。和一週前的自拍比，她老了至少三歲。
不是心理作用。是客觀的生理變化。麵板彈性下降，眼角出現了細紋，發際線後退了不到一厘米。
鎮魂釘在吃她的命。
但今天早上她還發現了一個新的變化。
標記不再向外擴散了。
它在向內。
黑色紋路從圓圈的外側開始收縮，向鎮魂釘的方向蔓延。不是蔓延。
是收縮。所有的黑色紋路都在朝一個方向集中——鎮魂釘的位置。
蘇小棠用手指碰了碰圓圈外側的麵板。
麵板是正常的。黑色紋路退去的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光滑，幹淨，和周圍的麵板一模一樣。
標記在集中力量。
集中到鎮魂釘的位置。
蘇小棠不太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向外擴散意味著標記在侵蝕她的身體。範圍越來越大，速度越來越快。向內收縮意味著——
標記在攻擊鎮魂釘。
黑色紋路聚集在紅色圓圈的邊緣，和紅色圓圈對峙。黑紅交界處，麵板微微隆起，像是兩種力量在互相擠壓。
蘇小棠能感覺到那種擠壓。
不是疼痛。是一種脹感。麵板下麵有什麽東西在膨脹。一顆子彈在推擠槍膛。
鎮魂釘在發熱。
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溫熱。是燙。被燒紅的鐵釘釘在手臂上的那種燙。
蘇小棠咬著牙，沒有出聲。
她拿起手機，給沈守一發了一條訊息。
“標記在向內收縮。集中攻擊鎮魂釘。釘子很燙。”
傳送。
她把手機放在櫃台上，繼續看手臂。
黑色紋路收縮的速度不均勻。有些地方收得快，有些地方收得慢。
圓圈上方的紋路退到了一厘米的位置。下方的紋路還停留在一厘米半。
不是同時收縮的。
是有方向的。
蘇小棠盯著看了一會兒。
紋路收縮的方向——是從下往上。
從遠離心髒的一端，向靠近心髒的一端收縮。
不對。
她重新看。
圓圈在手臂內側，靠近肘窩的位置。下方是手腕方向，上方是肩膀方向。心髒在更上方。
紋路從下方收縮得快，從上方收縮得慢。
標記在放棄遠離心髒的區域，把力量集中到靠近心髒的那一側。
它在繞路。
蘇小棠的手指停在圓圈上方。
那裏的黑色紋路最濃。不是退去，是堆積。紋路層層疊疊，朝著鎮魂釘的方向蠕動。
鎮魂釘在圓圈的正中央。
標記從四麵八方湧向釘子。
但上方的標記最厚。
因為上方離心髒最近。
標記不是在攻擊鎮魂釘。
它要穿過鎮魂釘，直達心髒。
蘇小棠的呼吸變快了。
手機震動。
沈守一的回複。
“我知道了。不要拔釘子。不管發生什麽都不要拔。”
蘇小棠盯著螢幕。
“為什麽不能拔？”
這次沈守一的回複過了十分鍾。
“拔了釘子，標記會在三秒內擴散到心髒。你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三秒。
蘇小棠放下手機。
她靠在櫃台上，閉上眼睛。
脹感在加劇。
不是慢慢加劇。是一波一波的。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強。
第一波。脹感從手臂擴散到肩膀。輕微。
第二波。脹感從肩膀擴散到胸口。中等。
第三波——
蘇小棠睜開眼睛。
鎮魂釘周圍的麵板開始變色。從正常的膚色變成淡紅色，然後是深紅色。
紅色圓圈在縮小。
一厘米。
零點八厘米。
鎮魂釘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長。原本釘帽被麵板包裹著，現在釘帽周圍的麵板退開了，露出了整個釘帽。
釘帽是暗銀色的。上麵刻著那個極小的符號。
蘇小棠盯著釘帽上的符號。
符號在發光。
很微弱。暗紅色的光。快要熄滅的餘燼。
但確實在發光。
蘇小棠從來沒有見過鎮魂釘發光。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釘帽上的符號發出暗紅色的光。光很弱，在照片上隻是一個模糊的亮點。
她把照片發給沈守一。
這次沈守一的回複很快。
“釘子在消耗自己的力量對抗標記。它快撐不住了。”
“撐不住會怎樣？”
“釘子碎裂。標記擴散到心髒。”
蘇小棠看著螢幕上的字。
“還有多久？”
沈守一沒有回複。
過了五分鍾。
“三天。”
蘇小棠放下手機。
三天。
她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
巷子裏很安靜。陽光照在青石板路麵上，把石板曬得溫熱。隔壁的裁縫鋪半開著門，裏麵傳來縫紉機的聲音。
一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從巷子口經過。嬰兒在車裏睡覺，嘴角掛著口水。
蘇小棠看著嬰兒車消失在巷子拐角。
三天。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鋪子裏。
她從櫃台下麵翻出一本舊書。是沈守一放在那裏的，關於鎮邪術的基礎知識。封麵已經磨損了，書脊用透明膠帶粘過。
她翻開第一頁。
“鎮邪術，始於唐開元年間，沈氏先祖沈無方所創。以開元通寶為引，以道紋為鑰，以天地之力為用。”
蘇小棠翻到目錄。
第一章：鎮邪術概論。
第二章：道紋與淵門。
第三章：鎮魂釘。
第四章：封印術。
第五章：驅邪術。
她直接翻到第三章。
“鎮魂釘，以百年桃木為材，以硃砂浸泡七七四十九日，以鎮邪術法陣鍛造。釘入人體，可壓製邪祟標記。”
“鎮魂釘分三等。下等可壓製標記三個月。中等可壓製標記一年。上等可壓製標記三年。”
“鎮魂釘的壓製力來源於桃木本身的靈力。靈力耗盡，釘子碎裂。碎裂後，標記將在極短時間內擴散。”
極短時間。
沈守一說三秒。
蘇小棠繼續看。
“鎮魂釘碎裂前，釘帽上的符文會發光。光色由暗紅轉為明紅，再轉為白色。白色為最後階段。白色出現後，釘子將在一個時辰內碎裂。”
一個時辰。兩個小時。
蘇小棠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釘帽上的光是暗紅色的。
還沒到明紅。還沒到白色。
還有時間。
她繼續翻。
“鎮魂釘碎裂後，若標記已擴散至心髒，施術者可在心髒位置重新釘入鎮魂釘。但此法極為凶險——”
後麵的字被墨水塗掉了。
被人故意塗掉的。
蘇小棠用手指摸了摸被塗掉的部分。墨跡很厚，完全看不清下麵的字。
誰塗的？
沈守一？他師父？
為什麽要塗掉？
蘇小棠合上書，重新翻開目錄。
她翻到第二章。道紋與淵門。
“道紋，鎮邪術之根基。分為先天道紋與後天道紋。”
“先天道紋，天生所有，極為罕見。沈家一千三百年曆史中，僅出現兩人。道紋為淵門之鑰，持紋者可自由出入淵門。”
“後天道紋，由修煉所得。沈家曆代傳人皆有後天道紋。後天道紋不可開啟淵門，但可施展鎮邪術。”
蘇小棠翻頁。
“淵門，天地之間的一道裂縫。裂縫的另一端是一個獨立的空間。空間內有邪祟存在。邪祟以人的七情為食。”
“淵門封印以七枚開元通寶為陣眼。封印鬆動時，邪祟可從裂縫中滲出。滲出的邪祟會標記活人。被標記者若不加以壓製，標記將擴散至心髒，致人死亡。”
“標記擴散至心髒後，死者不會真正死亡。其軀體將成為邪祟的容器。”
蘇小棠的手指停住了。
軀體成為容器。
方致遠。翠園保安。那三個笑麵死者。
他們不是死了。
他們變成了容器。
蘇小棠把書合上。
她靠在櫃台上，看著天花板。
鋪子裏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浮動。
她想起劉法醫說的話。
“這個月三起心髒驟停。死相全是笑。”
三個人。全在翠園500米以內。
淵門在翠園地下室。標記在擴散。被標記的人在死。
不是三個人。
是更多。
隻是有些人的標記還沒擴散到心髒。
蘇小棠拿起手機，翻到劉法醫的微信。
她猶豫了一下。
要不要告訴他？
告訴他什麽？說翠園地下室有一個通往異世界的入口？說有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在標記附近的人？說被標記的人會笑著死？
劉法醫是法醫。他信科學。他不會信這些。
蘇小棠放下手機。
她重新翻開那本書，翻到第三章。
"鎮魂釘"那一節。
她重新看那段被塗掉的話。
“鎮魂釘碎裂後，若標記已擴散至心髒，施術者可在心髒位置重新釘入鎮魂釘。但此法極為凶險——”
凶險。
凶險到什麽程度？
蘇小棠摸了摸被塗掉的墨跡。
墨跡下麵，紙的紋理還能感覺到。字跡的凹痕還在。
她拿起手機，開啟手電筒，從側麵照在紙麵上。
側光下，被塗掉的墨跡下麵，隱約能看到一些筆畫的凹痕。
蘇小棠湊近了看。
“——存活率不足一成。且施術者需以自身壽命為代價，每釘一枚，折壽十年。”
蘇小棠盯著那行凹痕。
存活率不足一成。
折壽十年。
她把書合上。
不是辦法。
她站起來，在鋪子裏走了幾步。
走到櫃台旁邊的時候，她的口袋裏有什麽東西硌了她一下。
蘇小棠伸手進褲兜。
一枚硬幣。
五角硬幣。
沈守一給她的。那天晚上，走廊裏的腳步聲停在她門口之後，沈守一從外麵趕回來，給了她這枚硬幣。
“應急用的。隻能用一次。標記突然擴散的時候，把硬幣按在標記上，能暫時壓製。但隻有三分鍾。”
三分鍾。
蘇小棠把硬幣拿出來，放在手心裏看。
普通的五角硬幣。金黃色。邊緣有齒紋。
看不出任何特別的地方。
但沈守一說這枚硬幣被硃砂浸泡過，刻了微型符文。
蘇小棠把硬幣放回口袋。
她不打算用。
三分鍾太短了。三分鍾之後呢？
她需要的是徹底解決標記的方法。不是暫時的壓製。
蘇小棠重新坐到櫃台後麵。
她拿起那本書，翻到第四章。封印術。
“封印術，以開元通寶為陣眼，以道紋為引導，可封印淵門及淵門邪祟。”
“封印分臨時封印與永久封印。”
“臨時封印可維持數年至數十年。永久封印需七枚開元通寶合一，以七情為餌。”
“七情者，喜、怒、哀、懼、愛、惡、欲。七情盡失，封印永固。”
七情盡失。
蘇小棠想起沈守一說過的話。
“永閉淵門需要七枚開元通寶。代價是以七情為餌。”
以七情為餌。
不是失去七情。是獻祭七情。
蘇小棠合上書。
她看著窗外。
巷子裏的陽光已經偏移了。裁縫鋪的縫紉機聲停了。一隻野貓蹲在對麵牆頭上，舔著爪子。
蘇小棠把手臂擱在櫃台上。
紅色圓圈零點七厘米了。
比剛才又小了一點。
暗紅色部分占了四分之三。
鎮魂釘的符號還在發光。暗紅色。比剛才更暗了。
蘇小棠看著那個微弱的光點。
她在想一件事。
沈守一有天生道紋。他是唯一能進入淵門的人。
他要進去找第七枚開元通寶。找第三條路。
如果他找到了——
她的標記就能解除。
如果他沒找到——
三天後，她死。
蘇小棠把書翻回第一章，從第一頁開始看。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懂。但她不想幹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