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鋪子。
沈守一把那張黑白照片攤在桌上,用手電筒從側麵打光。
照片上的影像在斜光下更清晰了一些。尤其是那個模糊的人影。
沈守一拿了一個放大鏡,湊近看。
模糊的輪廓在放大鏡下稍微清楚了一點。年輕男人,二十歲左右,長袍,左手手背上有暗紅色紋路。
但臉還是看不清。
不是模糊。是被人故意抹掉的。
照片的底片上,那個位置被刮花了。不是自然損壞,是用利器刻意颳去的。
有人不想讓後人看到這張臉。
誰?
沈守一把照片翻過來,重新看背麵的文字。
“光緒二十三年。沈家第二十九代至第三十六代傳人合影。”
第二十九代到第三十六代。八代人。
照片上有二十個人。平均每代兩到三個人。
沈守一從左到右數。
第一排:三個人。長袍。最左邊是沈無方。
第二排:四個人。長袍和馬褂混穿。
第三排:三個人。長袍。
第四排:兩個人。中山裝。
第五排:三個人。中山裝和西裝混穿。
第六排:兩個人。西裝。其中一個側頭看別處。
第七排:兩個人。西裝。
第八排:一個人。中山裝。沈長青。
最後一排最右邊,模糊的那個人,站在第七排和第八排之間。不屬於任何一排。
像是被硬塞進照片的。
或者,他本來不在合影裏,後來被加進去的。
沈守一盯著那個位置。
加進去的。用某種方式,把一個人的影像疊加到照片上。
這種技術在光緒年間不可能做到。
除非——
不是技術。
是別的什麽。
沈守一放下放大鏡。
他需要找到關於這個人的記錄。
鎮邪錄。
他翻開鎮邪錄,從第一頁開始翻。
鎮邪錄記錄了沈家曆代傳人處理的邪祟案例。每一代傳人都有署名。
沈守一翻到光緒年間的部分。
第三十一代傳人,沈伯年。記錄了十二個案例。
第三十二代傳人,沈仲安。記錄了九個案例。
第三十三代傳人,沈叔平。記錄了十五個案例。
第三十四代傳人,沈季淵。記錄了七個案例。
第三十五代傳人,沈長河。記錄了三個案例。第三個案例就是三百年前封缸的那次。
第三十六代傳人,沈長青。記錄了四十年的案例。
沈守一數了數署名。
沈伯年、沈仲安、沈叔平、沈季淵、沈長河、沈長青。
六個人。
但照片上有二十個人。
其他十四個人是誰?
沈守一重新翻看鎮邪錄。在每代傳人的記錄之間,有一些簡短的注釋。
“第三十一代,傳人沈伯年,弟子三人:張守義、李守正、王守和。”
“第三十二代,傳人沈仲安,弟子二人:陳守元、劉守亮。”
弟子。
不是傳人。是弟子。
傳人是繼承鎮邪術核心的人,每代隻有一個。弟子是學習基礎鎮邪術的外姓人。
照片上的二十個人,包括傳人和弟子。
沈守一繼續翻。
在第三十三代沈叔平的記錄後麵,有一段異常的注釋。
“光緒十九年,弟子周守默出生。左手天生道紋。”
沈守一的手停住了。
周守默。
天生道紋。
光緒十九年出生。光緒二十三年拍照。那時候他四歲。
四歲的孩子,站在合影的最後一排。
不對。照片上那個模糊的人影看起來像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沈守一重新看那段注釋。
“光緒十九年,弟子周守默出生。左手天生道紋。光緒二十一年,守默失蹤。年僅兩歲。”
光緒二十一年失蹤。光緒二十三年拍照。
一個失蹤了兩年的孩子,出現在兩年後的合影裏。
沈守一盯著這段文字。
他繼續往後翻。
在光緒二十三年的記錄後麵,有一段用紅筆寫的注釋。字跡和鎮邪錄其他部分不同,更潦草,更急促。
“合影中多出一人。非弟子,非傳人。麵容不可辨。左手有道紋。叔平見之色變,命人銷毀底片。底片銷毀三張,存一張。存於鎮邪錄夾層中。”
沈守一合上鎮邪錄。
合影中多出一個人。不是弟子,不是傳人。麵容被抹去。左手有天生道紋。
光緒二十一年失蹤的兩歲孩子,兩年後出現在合影裏,看起來像二十歲。
這不合理。
除非那個東西不是周守默。
或者,那個東西是周守默,但不是兩歲的周守默。
沈守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天生道紋。淵門之鑰。
周守默有天生道紋。他也有。
周守默兩歲失蹤。出現在合影裏時看起來二十歲。
十八年的時間差。
一個兩歲的孩子,怎麽會在兩年內長到二十歲?
除非他沒有長大。
除非他是被什麽東西替代的。
或者——
除非他走進了淵門,在裏麵度過了十八年,然後回來了。
淵門裏的時間和外麵不一樣。
沈守一睜開眼睛。
他拿起手機,給老黃發了一條訊息。
“沈家曆史上有沒有人進過淵門?”
老黃的回複過了五分鍾。
“有。沈無方。”
“沈無方進過淵門?”
“一千三百年前,沈無方用七枚開元通寶封印淵門。但封印之前,他進去過。他在裏麵待了三天。出來之後畫了地脈圖誌的第一層。”
“三天?在裏麵待了三天?”
“外麵三天。裏麵多少年,不知道。他出來之後頭發全白了。原來三十歲出頭的人,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像六十歲。”
沈守一看著手機螢幕。
外麵三天,裏麵多少年。
周守默兩歲走進淵門,兩年後出來,看起來二十歲。
如果淵門裏的時間流速是外麵的九倍——兩年等於十八年。兩歲加十八歲,正好二十歲。
但沈無方進去三天就老了三十歲。
時間流速不是固定的。或者,淵門裏的時間根本不是線性的。
沈守一放下手機。
他現在麵臨一個問題。
周守默從淵門裏出來了。他出現在合影裏。然後呢?
鎮邪錄裏沒有關於周守默後來的記錄。
他失蹤了。出現在合影裏。然後又消失了。
他去了哪裏?
沈守一重新翻開鎮邪錄,翻到光緒二十三年之後的部分。
光緒二十四年。沈叔平的記錄。
“本年無異常。弟子張守義外出遊曆未歸。”
光緒二十五年。
“弟子張守義歸。帶回一枚開元通寶。言於黔南古墓中所得。”
開元通寶。
沈守一的注意力被吸引住了。
張守義從黔南古墓中帶回了一枚開元通寶。
一千三百年前沈無方用七枚開元通寶封印淵門。七枚銅錢分散保管。一千三百年間,有些銅錢可能流落到了外麵。
張守義在黔南古墓中找到了一枚。
沈守一繼續翻。
光緒二十六年。
“弟子張守義暴斃。死時麵帶微笑。眼白變黑。”
沈守一的手指僵住了。
笑著死。眼白變黑。
和方致遠一樣。和翠園保安一樣。
張守義死於淵門邪物的力量。
光緒二十七年。
“沈叔平率弟子前往黔南,尋張守義死因。於古墓中發現淵門支脈。封之。”
淵門支脈。
淵門不止一個入口。
翠園小區下麵是一個。黔南古墓是另一個。
沈守一繼續翻。
光緒二十八年。
“沈叔平於封印支脈時受傷。傷口不愈。年底,傷口處生出黑色紋路。與天生道紋相似。”
沈守一的呼吸停了一拍。
黑色紋路。與天生道紋相似。
蘇小棠手臂上的標記。
沈叔平也被標記了。
光緒二十九年。
“沈叔平失蹤。弟子四處尋找未果。留書一封:‘道紋已至心口。吾將入淵門。勿尋。’”
道紋已至心口。
蘇叔平的標記擴散到了心髒。然後他走進了淵門。
他沒有死。他選擇了走進去。
沈守一合上鎮邪錄。
蘇叔平走進淵門之後發生了什麽?他在裏麵待了多久?他有沒有出來?
鎮邪錄裏沒有後續記錄。
沈守一翻到沈季淵的部分。沈叔平的下一任傳人。
“第三十四代傳人,沈季淵。光緒三十年繼任。”
沈季淵是沈叔平的弟子。沈叔平失蹤後,他繼任了傳人之位。
沈季淵的記錄裏沒有提到沈叔平。
像是沈叔平這個人從沈家的曆史上消失了。
沈守一把鎮邪錄放回桌上。
他現在有了一條新的線索。
沈叔平。被標記之後走進了淵門。
周守默。兩歲走進淵門,兩年後出來,出現在合影裏,然後再次消失。
兩個人都和淵門有直接接觸。
兩個人都消失了。
他們還在不在淵門裏麵?
如果還在——
他們可能知道永閉淵門的方法。不是周衡在冊子裏寫的那種需要以七情為餌的方法。
而是第三條路。
沈守一站起來。
他需要去一個地方。
黔南。
張守義找到開元通寶的那座古墓。沈叔平發現淵門支脈的那座古墓。
但黔南太遠了。他現在沒有時間。
蘇小棠的鎮魂釘隻剩七天。
他需要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沈守一重新坐下來,拿出那五枚開元通寶,排在桌上。
五枚銅錢。背麵各有一個符號。五個符號各不相同。
他拿出地脈圖誌,翻到第二層。
第二層記錄了各處封印的位置。沈守一之前看過,但沒有注意開元通寶的部分。
他重新仔細看。
在地圖的邊緣,有一行小字。
“七枚開元通寶,分鎮七處。一處:本城淵門。二處:黔南古墓。三處:東海仙山。四處:北漠荒原。五處:西域流沙。六處:南疆密林。七處:中原古都。”
七處。
本城、黔南、東海、北漠、西域、南疆、中原。
散佈在全國各地。
沈守一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本城的那枚在他手裏。黔南的那枚被張守義找到,後來下落不明。其餘五枚分散在五個地方。
他手裏有五枚。加上師父箱子裏的一枚,一共六枚。
不對。
他重新數。
方致遠一枚。師父箱子裏一枚。老黃給的三枚。一共五枚。
但地脈圖誌上說七枚分鎮七處。本城淵門的那枚應該還在淵門上。
他手裏的五枚,是從其他地方收集來的。
沈守一皺眉。
他師父花了四十年收集開元通寶。從全國各地找回來五枚。加上本城淵門上的那一枚,一共六枚。
還差一枚。
第七枚在哪裏?
沈守一看著地圖上標注的七個位置。
本城、黔南、東海、北漠、西域、南疆、中原。
他手裏的五枚分別來自哪裏?他不知道。老黃沒有說。師父的信他沒開啟。
沈守一把開元通寶收起來。
他需要更多資訊。
而唯一可能知道第七枚下落的人,要麽在淵門裏麵,要麽已經死了。
沈守一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四點。
他站起來,走出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