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沒有睡。
他在等天亮。
天亮之後,他要去一個地方。
蘇小棠醒來的時候,看到沈守一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地脈圖誌和那枚開元通寶。他的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黑眼圈,但精神看起來很清醒。
“你一夜沒睡?”
“嗯。”
蘇小棠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紅色圓圈又縮小了。現在直徑大約兩厘米。暗紅色的部分占了圓圈的大約三分之一。
鎮魂釘的力量在加速流失。
"還有多久?"她問。
沈守一看了一眼。“七天。也許更短。”
蘇小棠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今天我要去見一個人。"沈守一站起來,把東西收進帆布包,“你在這裏等我。不要出門。鋪子裏的東西能擋住一般的邪祟。”
“誰?”
“老黃。他可能有其餘開元通寶的線索。”
蘇小棠沒有說話。
沈守一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蘇小棠。”
“嗯?”
“如果標記擴散到心髒——”
"我知道。"蘇小棠打斷他,“我會死。”
沈守一看著她。
蘇小棠回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你說過七天。七天之內,你會找到辦法。”
“我說的是也許。”
"那就也許。"蘇小棠說,“我信也許。”
沈守一沒有再說什麽。他推開門,走進了巷子。
老黃住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
門麵很小,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黃記古董”。招牌下麵是一扇木門,門板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
沈守一推門進去。
鋪子裏堆滿了各種雜物。舊傢俱、瓷器、字畫、銅器,雜亂無章地擺放著。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味。
老黃坐在櫃台後麵,麵前放著一壺茶。
"來了。"他抬頭看了沈守一一眼,“坐。”
沈守一在櫃台前麵的凳子上坐下。
老黃給他倒了一杯茶。
“你師父的箱子你開啟了?”
沈守一點頭。
“看到信了?”
“沒有。沒開啟。”
老黃看了他一眼。“為什麽不開啟?”
“還不是時候。”
老黃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師父失蹤前三天,來找過我。”
沈守一的身體微微繃緊。
“他說了一些話。當時我沒太在意。現在想想,他可能是在交代後事。”
“他說了什麽?”
“他說:‘老黃,守一那孩子左手上的道紋,不是普通的道紋。那是淵門之鑰。道紋和淵門是一體的。道紋在,淵門就有鑰匙。如果有一天淵門要開啟,守一就是那個能開啟它的人。也能關上它。’”
沈守一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他還說:‘我花了四十年加固封印。但封印遲早會鬆動。到那時候,守一隻有兩個選擇。要麽用七枚開元通寶永閉淵門,代價是失去七情。要麽讓淵門裏的東西出來,代價是——’”
“代價是什麽?”
老黃放下茶杯。
“他說:‘代價是這座城。’”
鋪子裏安靜了。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陽光透過積滿灰塵的玻璃窗照進來,在櫃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沈守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開元通寶。"他說,“除了我手裏的兩枚,還有五枚。你知道在哪嗎?”
老黃從櫃台下麵取出一個鐵盒子。
鐵盒子很舊,表麵鏽跡斑斑。老黃開啟盒蓋。
裏麵是三枚開元通寶。
“這三枚是你師父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你來找開元通寶,就把這些給你。”
沈守一伸手去拿。
老黃按住盒蓋。
"等一下。"老黃說,“你師父還說了句話。他說:‘給守一的時候告訴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把七枚合在一起。合則淵門開。開則不可逆。’”
沈守一的手停在半空中。
“合則淵門開。”
七枚開元通寶合在一起,淵門就會開啟。
周衡在冊子裏寫的是"七枚合一,淵門可開。但開淵門者,需以命為價。"
他師父說的是"合則淵門開。開則不可逆。"
不可逆。
開啟了就關不上了?
不對。周衡說的是可以用七枚開元通寶將淵中之物封於銅錢之中,永閉淵門。
開啟和關閉是兩個不同的過程。
開啟需要七枚合一。
關閉也需要七枚合一。
但順序不同。開啟是簡單的合一。關閉是以七情為餌的合一。
沈守一收回了手。
“還有兩枚呢?”
“不知道。你師父沒說。”
沈守一想了想。
他師父有一枚,在箱子裏。方致遠有一枚,在他口袋裏。老黃這裏有三枚。
一共五枚。
還有兩枚。
一千三百年前,沈無方用七枚開元通寶封印了淵門。七枚銅錢分散在各地,由沈家曆代傳人保管。
一千三百年來,沈家經曆了什麽?有沒有銅錢遺失?有沒有被人奪走?
沈守一站起來。
“我需要查沈家的曆史。”
"你師父留了一樣東西給你。"老黃從鐵盒子旁邊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他說如果你來拿開元通寶,就把這個也給你。”
沈守一接過信封。
信封裏是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很舊,邊緣泛黃。
照片上是一群人。
大約二十個人。穿著不同的衣服,有長袍,有中山裝,有西裝。站成一排,背景是一棟老式建築。
照片的背麵寫著一行字:
“沈家曆代傳人合影。光緒二十三年。”
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
二十個人。
沈家曆代傳人。
沈守一翻過照片,仔細看每個人的臉。
第一排最左邊,一個年輕人。穿著長袍,麵容清秀,手裏拿著一把桃木劍。
沈守一認出了他。
是鎮邪錄扉頁上畫的那個人。
沈家第一代傳人。沈無方。
照片上的人,從左到右,按照輩分排列。最左邊是最早的傳人,最右邊是最晚的。
沈守一數了數。
二十個人。從沈無方到他師父沈長青。
但照片上沒有他。
光緒二十三年,他還沒出生。
沈守一看著照片上最後一個人。
沈長青。
他師父站在最右邊。穿著中山裝,麵容嚴肅,手裏沒有拿桃木劍。他的右手放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握著什麽東西。
沈守一把照片湊近了看。
他師父的右手手指之間,有一枚銅錢。
開元通寶。
沈守一把照片翻過來,看背麵的字。
“光緒二十三年。沈家第二十九代至第三十六代傳人合影。”
第二十九代到第三十六代。八代人。
但照片上有二十個人。
不是每個時代隻有一兩個傳人。有些時代有很多人。
沈守一重新看照片。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照片上有兩個人沒有看鏡頭。
一個是第六排的一個中年男人。他側著頭,看著照片外麵。表情很奇怪——不是走神,是恐懼。
另一個是最後一排最右邊的一個年輕人。他的臉被什麽東西擋住了。不是遮擋物,是照片本身的問題。那個位置的影像模糊了,像是曝光的時候那個人動了。
沈守一盯著那個模糊的人影。
模糊的輪廓看起來像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長袍。左手——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
沈守一的瞳孔收縮。
天生道紋。
不隻是他。
照片上還有另一個人有天生道紋。
那個人站在最後一排,臉被模糊了,但左手上的紋路清晰可見。
沈守一把照片翻過來,重新看背麵的文字。
“沈家第二十九代至第三十六代傳人合影。”
第二十九代到第三十六代。八代人。
天生道紋的人,不止他一個。
在他之前,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是誰?
沈守一把照片放回信封,收進口袋。
“老黃。”
“嗯?”
“沈家曆史上,除了我,還有誰有天生道紋?”
老黃想了很久。
“長青提過一次。他說沈家每一代傳人都是後天修煉的。隻有極少數人是天生道紋。天生道紋的人,是淵門選中的。”
“被淵門選中是什麽意思?”
“不知道。長青沒細說。他隻說了一句——‘天生道紋的人,要麽永閉淵門,要麽成為淵門的一部分。沒有第三條路。’”
沈守一走出黃記古董。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站在街邊。
天生道紋。淵門之鑰。七情為餌。永閉淵門。
或者成為淵門的一部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黑布纏著手腕,遮住了手背上的紋路。
他伸手解開黑布。
暗紅色的紋路在手背上蜿蜒。從手腕延伸到中指根部,像一條細細的蛇。
紋路比以前更紅了。
不是暗紅。是鮮紅。
像是活的一樣。
沈守一重新纏上黑布。
他站在街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
這些人不知道腳下的城市下麵封著什麽。不知道有一個東西正在蘇醒。不知道有一個天生道紋的人正在和它對峙。
沈守一把手插進口袋。
口袋裏有五枚開元通寶。
還有兩枚不知道在哪裏。
七天。
也許更短。
他轉身,走進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