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鋪子。
沈守一把地脈圖誌攤在桌上。
這本冊子他翻了很多遍。第一層是地脈走向圖,第二層是各處封印的記錄。他已經看完了。
但老黃說,周衡在二十年的遊曆中給冊子加了第三層內容。
第三層他一直沒找到。
冊子的每一頁他都仔細看過。沒有隱藏的夾層,沒有暗格,沒有需要特殊方式才能顯現的文字。
現在他重新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
蘇小棠坐在旁邊,手臂擱在桌上。鎮魂釘周圍的紅色圓圈又縮小了一點。暗紅色的部分在擴大。
沈守一翻到最後一頁。
師父的留言。“守一,若你看到這段話,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他之前看過很多遍。每次看都覺得這就是最後一頁的內容。
但今天,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留言的最後一句是:“記住,你是沈家最後的傳人。”
句號。
但句號的位置不對。
正常的句號應該在文字的右下角。這個句號偏左了大約一厘米。
沈守一用手指按住那個偏移的句號,輕輕一推。
沒動。
他加大力度。
還是沒動。
他換了個方式。用指甲沿著句號的邊緣颳了一下。
句號下麵露出一絲金色。
沈守一愣住了。
他找來一根針,沿著句號的邊緣小心地挑開。
句號下麵是一層薄薄的金箔。金箔下麵,是另一行字。
字很小,用極細的筆觸寫在金箔的背麵。需要把金箔完全揭開才能看到。
沈守一花了十分鍾,把金箔完整地揭下來。
金箔下麵露出一整頁密密麻麻的小字。
第三層。
沈守一深吸一口氣,開始讀。
“吾遊曆天下二十載,訪古墓三百餘座,閱古籍千餘卷。終有所得。淵門之封,非人力可破,亦非人力可永固。七枚開元通寶乃天地靈氣所化,封印之力源自天地,非出自人。故人無法徹底關閉淵門,亦無法徹底消滅淵中之物。”
“然吾發現一法。淵中之物以七情為食,見之則笑,笑極則死。其食七情,亦畏七情。若能以七情為引,將淵中之物引出淵門,再以七枚開元通寶為鎖,將其封於銅錢之中,則淵門可永閉。”
“但此法有一代價。引淵中之物出淵門者,需以自身七情為餌。七情盡失,人將不人。”
“吾已無力行之。長青亦不可。唯有下一代——”
後麵的字跡模糊了。像是寫到這裏,筆上的墨水幹了,或者寫字的人手在發抖。
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幾乎看不清。
“守一……左手……道紋……天生……”
後麵沒有了。
沈守一盯著最後一行字。
“守一。左手。道紋。天生。”
他的左手。
他從小左手手背上就有一道紋路。不是胎記,不是傷疤。是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被烙上去的。
他師父從來沒有解釋過這道紋路是什麽。隻是在他很小的時候,用黑布把手腕纏上,告訴他不要讓別人看到。
這道紋路,和封印下麵的那顆珠子一樣,從他記事起就在那裏。
天生道紋。
周衡說,引淵中之物出淵門者,需以自身七情為餌。
天生道紋的人,就是那個"餌"。
沈守一合上冊子。
他坐在鋪子裏,麵前是攤開的地脈圖誌、揭下來的金箔、方致遠留下的開元通寶。
蘇小棠在他旁邊,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裏也不安心。
鎮魂釘的紅色圓圈又縮小了一圈。
沈守一看了一眼時間。
淩晨兩點十七分。
和蘇小棠第一次在太平間看到屍體睜眼的同一時間。
他站起來,走到鋪子門口,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
巷子裏很安靜。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著青石板路麵。
沈守一站在門口,看著巷子盡頭。
盡頭是黑暗。
黑暗的深處,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
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第一天晚上在太平間開始,就沒有消失過。
隻是越來越強。
沈守一關上門,回到桌前。
他拿起那枚開元通寶,放在手心裏。
硬幣很輕。但放在手心裏,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七枚合一。
他有一枚。方致遠那枚在他手裏。還有五枚。
他師父有一枚。老黃可能知道其餘幾枚的下落。
沈守一拿起手機,給老黃發了一條訊息。
“周衡的冊子第三層我找到了。七枚開元通寶可以永閉淵門。但需要一個人以七情為餌。天生道紋的人。”
老黃的回複過了很久才來。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
“長青跟我說過。他說你是天生道紋。他說你是唯一能永閉淵門的人。”
“他什麽時候跟你說的?”
“你出生的那天。”
沈守一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他還說了什麽?”
“他說:‘這個孩子不是普通人。他生來就是要麵對淵門的。我教他鎮邪術,不是為了讓他當道士。是為了讓他活著。’”
沈守一沒有回複。
他放下手機,看著熟睡的蘇小棠。
她的呼吸平穩了一些。鎮魂釘還在工作。紅色圓圈雖然縮小了,但標記沒有繼續擴散。
暫時安全。
沈守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天生道紋。
以七情為餌。
七情盡失,人將不人。
他師父從出生那天就知道他的命運。
教他鎮邪術,不是為了讓他當道士。
是為了讓他活著。
但活著,和活著是不一樣的。
沈守一睜開眼睛。
他拿起筆,在一張黃紙上寫了一行字。
“七枚開元通寶。已知下落:方致遠一枚(在我手中)。師父一枚(下落不明)。其餘五枚(待查)。”
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鋪子後麵的雜物房。
雜物房的角落裏,有一個他從來沒有開啟過的箱子。
木箱。很舊。表麵布滿灰塵。
箱子上掛著一把銅鎖。
沈守一從脖子上取下一把鑰匙。
這把鑰匙他從小就有。他師父告訴過他,這把鑰匙能開啟鋪子裏的一把鎖。但沒說是哪把。
他一直以為鎖已經不在了。
現在他知道了。
就是這把。
沈守一把鑰匙插進銅鎖。
鎖開了。
他掀開箱蓋。
箱子裏有三樣東西。
一封信。
一枚開元通寶。
一把斷了的桃木劍。
沈守一先拿起那枚開元通寶。
背麵刻著符號。和他手裏的那枚一樣。
第二枚。
他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寫著:“守一親啟。”
沈守一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信封上師父的字跡。
然後他把信放回箱子裏。
他沒有開啟。
不是現在。
他拿起那把斷了的桃木劍。
劍身從中間斷裂,斷麵整齊。斷口處有燒焦的痕跡。
這把劍他見過。師父一直帶在身邊。十年前師父失蹤的時候,這把劍也不見了。
原來在這裏。
沈守一把三樣東西放回箱子,蓋上箱蓋。
他鎖好銅鎖,把鑰匙重新掛回脖子上。
然後他走回鋪子前麵。
蘇小棠還在睡。
沈守一在她對麵坐下,閉上眼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