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棠在辦公室裏對著電腦螢幕發呆。
螢幕上是一份屍檢報告。方致遠的。死因:心髒驟停。麵部肌肉痙攣導致嘴角上揚,呈微笑狀。血液中未檢測出毒物。腦部無異常。
結論:死因不明。
蘇小棠知道這不是正常死亡。但法醫報告隻能寫事實。事實就是——查不出死因。
她把報告翻到第二頁。照片。
方致遠仰麵躺在解剖台上,麵板灰白,嘴唇幹裂。嘴角上揚的弧度很大,大到不正常。不是微笑。是肌肉被什麽東西強行拉扯上去的。
她見過很多屍體。溺亡的、燒死的、車禍碾碎的、上吊的。每一具屍體都有自己的死相。
但方致遠這張臉,她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不對。
不是恐懼。不是痛苦。
是愉悅。
一個死人的臉上,不應該有這種表情。
蘇小棠關掉照片,把報告存檔。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袖子捲到肘彎。鎮魂釘釘在左臂內側,靠近肘關節的位置。
釘子周圍的麵板已經從蒼白恢複了一些血色。黑色標記被擋在紅色圓圈外麵,暫時沒有繼續擴散。
但今天早上她發現了一個變化。
紅色圓圈縮小了。
昨天圓圈的直徑大約三厘米。今天隻有兩厘米半。
鎮魂釘的力量在減弱。
沈守一說能撐三天到一個月。現在才過了不到兩天,圓圈已經縮小了五分之一。
如果按這個速度——
最多還有十天。
蘇小棠把手臂放回桌上,繼續看報告。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同事劉法醫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杯咖啡。
“方致遠那案子,你寫完了?”
“差不多了。死因不明。”
劉法醫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看了一眼她的螢幕。“又是死因不明。這個月第三起了。”
蘇小棠端起咖啡,沒喝。“哪三起?”
“方致遠。上週城東那個跳樓的,屍檢發現他落地之前心髒就已經停了。還有前天送來的那個老頭,在家裏看電視,突然就沒了,家屬送來的時候臉是笑著的。”
蘇小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笑著?”
“嗯。嘴角上翹,跟方致遠一模一樣。我當時還以為是麵神經的問題,但切片做出來,麵部神經完全正常。”
劉法醫拉了把椅子坐下來,壓低聲音:“小棠,你覺不覺得最近這些案子有點邪門?”
蘇小棠沒接話。
劉法醫喝了口咖啡,又說:“我幹了十五年法醫,頭一回碰到這種事。三個人,不同的年齡,不同的死法,但死因全是心髒驟停,死相全是笑。你說巧不巧?”
"不巧。"蘇小棠說。
劉法醫愣了一下。“什麽意思?”
“沒什麽。巧合而已。”
劉法醫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他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別太累了。你臉色不太好。”
他走了。
蘇小棠放下咖啡杯。
臉色不好。她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也注意到了。眼圈發青,嘴唇發白,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五歲。
鎮魂釘在消耗她的生命力。
沈守一說過,鎮魂釘的力量不是憑空來的。它從釘入人體的那一刻起,就在抽取宿主的氣血來維持封印。
釘子越強,人越弱。
蘇小棠把袖子又卷高了一點。
紅色圓圈的邊緣,有一小段顏色不太對。
不是鮮紅。是暗紅。像是血液凝固之後的顏色。
她用指甲輕輕碰了一下那段暗紅色的邊緣。
疼。
不是麵板表麵的疼。是往裏鑽的疼。從麵板一直鑽到骨頭裏。
蘇小棠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放下袖子,拿起手機。
手機螢幕上有一條未讀訊息。沈守一發來的。
時間是下午兩點十七分。
“今天不要出門。晚上鎖好門窗。不要給任何人開門。”
蘇小棠回複:“怎麽了?”
沈守一的回複過了兩分鍾才來。
“翠園地下室有東西出來了。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找上你。標記是連線你和淵門的媒介。它可能通過標記追蹤你。”
蘇小棠盯著螢幕上的字。
翠園。地下室。有東西出來了。
她想起沈守一帶她去翠園那天。7號樓。地下室鐵門。沈守一讓她在外麵等,自己下去了。
他上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拉著她離開了。
現在她知道了。他在下麵看到了什麽。
"有多危險?"她打字。
“不知道。我第一次見。”
蘇小棠放下手機。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辦公室在五樓。窗外是城市的街道,車流不斷,行人匆匆。陽光照在柏油路麵上,反射出白晃晃的光。一切正常。
但她知道,正常隻是表麵。
她盯著街對麵的一棟居民樓看了很久。
六層。和翠園7號樓一樣的老式結構。外牆斑駁,樓道裏堆著雜物。一樓的窗戶裝了防盜欄。
一個老人從樓道裏走出來,手裏拎著菜籃子。她走得很慢,背有些駝。
蘇小棠看著那個老人走遠。
這個老人不知道,在她腳下二十米的地方,可能也有一個洞。洞裏可能也有一口井。井裏可能也封著什麽東西。
整座城市都建在封印上麵。
一千三百年了。
蘇小棠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她拿起手機,給沈守一發了一條訊息。
“圓圈邊緣變色了。暗紅色。碰一下會疼。疼到骨頭裏。”
沈守一的回複很快。
“我知道了。今晚我去你那裏。不要出門。”
蘇小棠又打了一行字:“劉法醫說這個月有三起心髒驟停的案子。死相都是笑。除了方致遠,還有兩個。”
沈守一的回複停了十幾秒。
“地址發給我。”
蘇小棠把另外兩個死者的資訊發了過去。一個是城東跳樓的,叫趙建國,四十一歲。一個是前天在家去世的老人,叫孫桂蘭,六十七歲。
沈守一回複:“趙建國。翠園小區隔壁的錦繡花園。孫桂蘭。翠園小區對麵的翠湖社羣。”
蘇小棠看著這兩行字。
翠園。錦繡花園。翠湖社羣。
三個死者,住的地方全部在翠園小區周圍五百米以內。
不是巧合。
那個東西從翠園地下出來之後,沒有走遠。
它在附近。
蘇小棠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她站起來,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門反鎖了。
劉法醫從走廊經過,看到她鎖門,敲了敲玻璃。“小棠?”
“寫報告,不想被打擾。”
劉法醫聳了聳肩,走了。
蘇小棠回到桌前。
她開啟抽屜。
抽屜裏有一把手術刀。11號刀片,她自己的。平時用來做精細解剖的。
刀刃很鋒利。她用拇指試了一下,麵板上出現一道淺淺的白線。再用力一點,血珠就滲出來了。
她把手術刀放進口袋。
然後她拉開抽屜的第二層。
裏麵有一個小鐵盒。她開啟鐵盒,從裏麵取出一個東西。
一枚硬幣。
不是開元通寶。是一枚普通的五角硬幣。
沈守一給她的。他說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把硬幣放在舌頭上,能暫時壓製標記的擴散。隻能用一次。
蘇小棠把硬幣握在手心裏。
金屬的涼意從掌心傳上來。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然後睜開眼,繼續寫報告。
下午四點。
蘇小棠寫完了方致遠的屍檢報告,點了儲存。
她站起來收拾東西。帆布包,外套,水杯。
手機又響了。
沈守一:“你現在在哪?”
“辦公室。準備走了。”
“別走。等我。我二十分鍾到。”
蘇小棠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四月的傍晚,天黑得比冬天晚,但五點之後光線就會迅速變暗。
“為什麽?”
“翠園小區的燈剛才全滅了。整個小區。三分鍾之後又亮了。”
蘇小棠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那個東西在活動。”
“我不確定。但小心沒壞處。你在辦公室等我,我到了一起走。”
蘇小棠坐回椅子上。
辦公室裏隻剩下她一個人。其他同事都下班了。走廊裏的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有一盞燈在閃。
閃一下。滅一下。又亮。
蘇小棠盯著那盞燈。
閃。滅。亮。閃。滅。亮。
頻率很規律。像是有人在控製。
她站起來,走到走廊裏。
走廊很長。兩側是辦公室的門,全部關著。盡頭是安全出口,綠色的指示燈發出幽幽的光。
走廊裏沒有人。
但蘇小棠覺得有什麽不對。
她站在走廊中間,仔細聽。
空調的風聲。燈管的電流聲。窗外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
還有——
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不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是某種更沉悶的聲音。像是赤腳踩在濕地麵上的聲音。
啪。啪。啪。
蘇小棠退回辦公室,把門關上,反鎖。
她靠在門上,屏住呼吸。
腳步聲越來越近。
啪。啪。啪。
經過她的門口。
停了。
蘇小棠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門外麵,安靜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什麽都沒有。
但她能感覺到。
門外麵有東西。
就在門的另一邊。
隔著一扇木板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離。
蘇小棠把手伸進口袋,握住手術刀。
她一動不動地站著。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門外麵還是沒有聲音。
蘇小棠慢慢側過頭,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
走廊裏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燈管正常亮著。沒有一盞在閃。
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照著走廊盡頭。
盡頭沒有人。
蘇小棠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地麵。
走廊的地麵上,從安全出口的方向到她的門口,有一串水漬。
水漬的形狀——
不是鞋印。
是三個趾頭的印記。每個趾頭的末端有一個尖銳的壓痕。
和沈守一描述的一模一樣。
水漬在她門口停下了。然後掉頭,往回走。
走向安全出口。
蘇小棠的手在發抖。
她握緊手術刀,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水漬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安全出口。然後消失在樓梯間裏。
蘇小棠站在門後麵,等了整整五分鍾。
沒有腳步聲。沒有水漬。什麽都沒有。
她拿出手機,給沈守一發了一條訊息。
“它來過。走廊裏有腳印。三個趾頭。從安全出口來的,又從安全出口走了。”
沈守一的回複幾乎是秒回。
“別動。我五分鍾到。”
蘇小棠把手機攥在手心裏。
她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鎮魂釘。
紅色圓圈的邊緣,暗紅色的部分又擴大了一圈。
從一小段變成了一整片。
整個圓圈的三分之一都變成了暗紅色。
鎮魂釘的力量在加速流失。
蘇小棠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口袋裏的手術刀硌著她的腿。
五分鍾。
她等。
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手機響了。沈守一:“到了。樓下。”
蘇小棠拿起帆布包,開啟門鎖。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走廊。
走廊裏幹幹淨淨。
地麵上沒有水漬。沒有腳印。
什麽都沒有。
蘇小棠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一瞬間,她看到電梯裏的鏡麵不鏽鋼門上映出自己的臉。
臉色蒼白。嘴唇發紫。眼圈深得像兩個洞。
她看起來像一個死人。
蘇小棠走進電梯,按下1樓。
電梯下行。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臂。
鎮魂釘還在。暗紅色的圓圈還在。
但圓圈裏麵,出現了一個新的變化。
黑色標記的邊緣,不再是平滑的曲線了。
它在往裏長。
不是向外擴散。是向內侵蝕。
像根須一樣,從圓圈的外圍往鎮魂釘的方向伸展。細細的、黑色的絲線,紮進紅色圓圈內部的麵板裏。
蘇小棠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根絲線。
整條手臂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疼痛從手臂傳到肩膀,從肩膀傳到脖子,從脖子傳到頭皮。
她咬住嘴唇,沒叫出聲。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蘇小棠走出大廳。
沈守一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身上。看到蘇小棠出來,他快步走過來。
“走。”
蘇小棠跟上他。
兩人走出法醫中心的大門。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街上的人比剛才少了一些。路燈還沒亮,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正在消失。
沈守一走在蘇小棠左邊。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裏,右手偶爾碰一下她的手肘,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給我看看。"他說。
蘇小棠捲起袖子。
沈守一低頭看了一眼,腳步停了。
暗紅色的圓圈。三分之一變色。黑色標記向內侵蝕的絲線。
他的眉頭擰緊了。
"比我想的快。"他說。
“還有多久?”
沈守一沒回答。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鎮魂釘上方兩厘米的位置。沒有碰到麵板。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鎮魂釘在跟什麽東西對抗。"他說,“不是標記。標記是外部的。鎮魂釘對抗的是另一個東西。從裏麵。”
“什麽意思?”
“標記在往外擴。但鎮魂釘擋住了。現在鎮魂釘弱了,標記沒有趁機往外擴——它開始往裏鑽。它在繞過鎮魂釘。”
蘇小棠看著手臂上那些黑色的絲線。
“它在找什麽?”
沈守一沉默了幾秒。
“你的心髒。”
蘇小棠沒有說話。
沈守一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今晚你住我那裏。鋪子裏的東西能擋住一般的邪祟。”
"一般的?"蘇小棠跟上他。
"對。一般的。"沈守一說,“從淵門裏出來的東西,不算一般的。”
蘇小棠沒有再問。
她把手插進口袋。
左手握著手術刀。右手握著那枚五角硬幣。
兩個人走在黃昏的街道上。
身後,法醫中心的大樓在暮色中變成一個灰色的剪影。
蘇小棠回頭看了一眼。
五樓的窗戶。她的辦公室。
窗戶是黑的。
但她記得她走的時候沒有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