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園小區。
下午三點。
沈守一站在7號樓下麵,抬頭看。
這棟樓和周圍的樓沒什麽區別。六層老式居民樓,外牆斑駁,樓道裏堆著雜物。方致遠住在402。
方致遠已經死了。
但沈守一不是來看方致遠的。
他來看的是方致遠家地下室裏的那個洞。
老黃說,他師父失蹤前最後來過這裏。方致遠死前在樓梯間留下了"它在下麵"四個字。
"它"是什麽?
沈守一走進樓道。
樓道很暗。聲控燈壞了一半,隻有三樓和五樓的燈還亮著。牆壁上貼滿了小廣告,地麵是水泥的,踩上去有沙粒摩擦的聲音。
他走到一樓。
地下室入口在一樓樓梯拐角處。一扇鐵門,上麵掛著一把生鏽的鎖。
沈守一看了一眼鎖。
鎖是新的。
不是生鏽的那把。有人換過鎖。
他掏出帆布包裏的一把小鐵絲,花了三十秒把鎖撬開。
鐵門推開,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樓梯向下延伸。沒有燈。沈守一開啟手電筒,一步一步走下去。
地下室很大。是那種老式小區的半地下儲藏室,一排一排的鐵皮櫃子,大部分已經鏽穿了。角落裏堆著廢棄的傢俱和紙箱。
方致遠家的儲藏室在最裏麵。
沈守一走過去。
儲藏室的門是開著的。
他走進去。
儲藏室不大,大概六平方米。裏麵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地麵是水泥的,和外麵一樣。
但地麵上有一個洞。
圓形。直徑大約一米。邊緣很整齊,像是用專業工具切割的。
洞口周圍的水泥地麵上有一圈黑色的粉末。沈守一蹲下來,用手指撚了一點。
硃砂灰。
和他師父用的硃砂配比一樣。
洞口往下看,黑漆漆的,手電筒的光照不到底。
沈守一把一塊小石頭扔了進去。
兩秒。三秒。四秒。
沒有聲音傳上來。
很深。
至少二十米。
沈守一站在洞口邊緣,猶豫了。
他師父說不要開啟石棺。但他師父也來了這裏。他師父在方致遠死前來過這個地下室。
他師父知道這個洞的存在。
他師父甚至可能下去過。
沈守一從帆布包裏取出一根登山繩,一端綁在儲藏室的鐵架子上,另一端係在腰間。
他開啟手電筒,咬在嘴裏,雙手抓住洞口邊緣,翻身跳了下去。
繩子放長了大約十五米,他的腳碰到了地麵。
落地的一瞬間,手電筒的光掃過四周。
這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不是人工建造的。是天然的溶洞。石壁上掛著鍾乳石,地麵潮濕,有淺淺的積水。
積水很淺,沒過鞋底。水溫很低,接近冰點。
沈守一解下腰間的繩子,往前走。
溶洞的通道不寬,大約兩米,高度在一米八到兩米之間。他需要彎腰才能通過某些地方。
走了大約五十米,通道變寬了。
一個巨大的洞室出現在他麵前。
洞室呈橢圓形,麵積大約有兩百平方米。穹頂很高,手電筒的光照不到頂。
洞室的中央,有一個東西。
沈守一停下腳步。
是一口井。
石砌的井口,直徑大約一米五。井口周圍的地麵上刻滿了符號。
不是鎖魂引。
是另一種符號。沈守一沒見過。線條更複雜,結構更精密,像是鎖魂引的升級版。
他蹲下來,仔細辨認。
符號的線條很細,刻得很深。每一筆都精準到了毫米級別。這種精度不是人力能做到的。
除非用了某種工具。
或者某種力量。
沈守一用手電筒照向井口裏麵。
井很深。光柱照下去,隻能看到大約十米的深度。十米以下全是黑暗。
但他能看到井壁。
井壁上刻滿了同樣的符號。從井口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沈守一數了數井壁上的符號層數。
七層。
每一層對應一種不同的符號。七種符號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封印結構。
他想起老黃說的話。
七枚開元通寶。封印淵門。
這口井,就是淵門。
沈守一站在井口邊緣,往下看。
黑暗的井底,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
井底有東西。
不是呼吸。不是震動。
是一種存在感。一種龐大的、沉睡的、壓抑的存在感。
像是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萬丈深淵。你知道下麵有東西,但你看不到。你隻能感覺到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深度。
沈守一後退了一步。
他的左手腕在發燙。封印下麵的珠子在劇烈震動。
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劇烈。
珠子在共鳴。
和井底的東西共鳴。
沈守一用右手按住左手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蹲下來,重新看井口的符號。
七層符號。七枚開元通寶。
他手裏有一枚。方致遠手裏有一枚(現在在他口袋裏)。還有五枚在哪裏?
沈守一從口袋裏掏出方致遠留下的那枚開元通寶。
硬幣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暗淡的銅色。正麵是"開元通寶"四個字,背麵有一個符號。
他之前沒注意過背麵的符號。
現在他仔細看。
符號和井口地麵上刻的符號一樣。
一模一樣。
開元通寶不是普通的銅錢。每一枚都是淵門封印的一部分。七枚合一,才能開啟或者關閉淵門。
沈守一把硬幣翻過來,又翻過去。
他師父有一枚。方致遠有一枚。還有五枚。
老黃說,他師父把七根鎮魂釘從地下石室取走,用在了鎖魂引牆上。
鎮魂釘和開元通寶是兩套不同的東西。鎮魂釘加固鎖魂引牆,開元通寶封印淵門。
兩套封印。一個在城北工地,一個在這裏。
他師父在兩個地方都做了手腳。
沈守一站起來,準備離開。
他需要回去研究地脈圖誌。那本冊子裏可能有關於七枚開元通寶的資訊。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
身後有聲音。
水聲。
積水被踩過的聲音。
沈守一猛地回頭。
洞室裏隻有他一個人。
但地麵的積水上,多了一串腳印。
腳印從井口方向延伸過來,停在他身後大約五米的地方。
腳印很大。比他的腳大兩圈。形狀……不像人類的腳。
更像是某種動物的爪印。三個趾頭,每個趾頭的末端有一個尖銳的壓痕。
腳印是濕的。積水還在往腳印裏滲。
這些腳印是剛剛留下的。
就在他轉身的那幾秒鍾裏。
沈守一握緊桃木劍,手電筒的光掃向腳印的來源方向。
井口。
井口邊緣的積水在晃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剛剛從井裏爬出來。
沈守一盯著井口。
什麽也沒有。
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剛剛在這裏。
他轉身,快步走向通道。
腳步聲在溶洞裏回蕩。他走得很快,但沒有跑。跑會消耗體力,而且在這種地形下容易摔倒。
他需要保持冷靜。
身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不是他的腳步聲。
是另一個。
沉重、緩慢、有節奏。三個趾頭的爪子踩在積水上的聲音。
沈守一加快了腳步。
身後的腳步聲也加快了。
沈守一開始跑。
通道很窄,他一邊跑一邊用手電筒照前方。彎腰、側身、低頭,在鍾乳石之間穿行。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一股冷氣在逼近。不是溫度的冷,是一種壓迫感。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的後背。
通道出口就在前麵。他看到了繩子和鐵架子。
沈守一一把抓住繩子,雙手交替往上爬。
他爬了大約五米,低頭看了一眼。
通道口。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三根手指。灰白色的麵板。指甲又長又尖,像是某種猛禽的爪子。
手抓住了通道口的邊緣。
然後是手臂。肩膀。脖子。
一張臉從黑暗中探出來。
沒有五官。灰白色的麵板覆蓋著整張臉,平整得像一張白紙。
但沈守一知道它在看他。
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雖然沒有眼睛,但他能感覺到視線。
直直地盯著他。
沈守一沒有停留。他加快速度往上爬。
十米。十二米。十五米。
他翻出洞口,落在儲藏室的水泥地麵上。
他轉身,把繩子解開,扔進洞裏。
然後他關上儲藏室的鐵門,把鎖掛回去。
鎖上了。
他站在鐵門前,喘著粗氣。
鐵門另一邊,沒有聲音。
安靜得像是下麵什麽都沒有。
沈守一靠著牆壁,等心跳平複下來。
然後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黃。”
“嗯?”
“淵門在這座城市下麵。翠園小區7號樓的地下室,往下二十米,有一個溶洞。溶洞中央有一口井。井上有七層封印符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下去了?”
“下去了。”
“看到什麽了?”
“井。封印。還有……一個東西從井裏爬出來了。”
又是沉默。
“老黃,我師父知道這個地方。他來過。”
“我知道。”
“你知道?”
“十年前,長青讓我幫他搬過東西。七箱硃砂,三箱黃紙,兩箱銅釘。從鋪子搬到翠園。我幫他搬完之後,他讓我回去,不許跟任何人說。”
“你沒有問他在做什麽?”
“問了。他沒回答。”
沈守一掛了電話。
他走出翠園小區,站在馬路邊。
陽光很好。四月的下午,氣溫二十度,街上行人來來往往。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腳下二十米處有一口井。
井裏封著一千三百年前的邪物。
而那東西正在蘇醒。
沈守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
黑佈下麵,珠子的震動停了。
不是恢複了平靜。
是換了一種方式。
它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