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回到鋪子,把銅錢放在桌上。
他翻遍了鎮邪錄,沒有找到任何關於"七枚合一"的記載。
他又翻出方致遠那本地脈圖誌,一頁一頁地看。
圖誌的前半部分是這座城市的地脈走向圖。畫得很精細,每一條地下水脈、每一處岩石斷層都標注得清清楚楚。
後半部分是文字。
沈守一跳到最後一章,標題是——
“淵門考。”
他逐字逐句地讀。
“淵門者,地脈之根也。據古籍記載,淵門開於上古,乃天地初分時遺留之裂隙。裂隙之下,為太古混沌之境。混沌中生有邪物,無形無質,以人之七情為食。人見之則笑,笑極則死,死則魂魄為邪物所吞。”
“唐開元年間,有術士沈無方遊曆至此,發現淵門之所在。以七枚開元通寶為引,以自身精血為媒,封淵門於地下。七枚銅錢分置淵門七處節點,互為犄角,缺一不可。”
“七枚銅錢之位:一在淵門正上,二在淵門左側,三在淵門右側,四在淵門之前,五在淵門之後,六在淵門之上九丈,七在淵門之下九丈。七位合則封,缺一則封印鬆動。”
沈守一讀到這裏,停住了。
七枚銅錢分置七個位置。
他師父取走了七根鎮魂釘——也就是七枚被改造過的開元通寶——釘在了鎖魂引牆上。
但那麵牆不是淵門。
那麵牆是城北工地地下的一塊石牆。
淵門在哪裏?
沈守一繼續往下讀。
“淵門之位,在地脈交匯之處。此地脈交匯之點,恰在城北之地下。”
城北。
城北工地。
那麵石牆。
沈守一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那麵石牆就是淵門的封印。
一百零八道鎖魂引是沈長青後來加固的。但最原始的封印,是沈無方在一千三百年前用七枚開元通佈下的。
七枚銅錢對應淵門的七個節點。
他師父把七枚銅錢改造成了鎮魂釘,釘在鎖魂引牆上,用來加固封印。
但釘子的位置不一定和原始的七個節點完全重合。
沈守一想起了昨晚在牆上看到的情況。七根鎮魂釘的位置不是均勻分佈的,而是按照某種規律排列的。
他師父是按照原始的七個節點來釘的。
但第七個節點——他師父沒有釘。
第七根鎮魂釘被他帶走了。
為什麽?
沈守一繼續讀。
“沈無方封淵門之後,留下遺訓:‘七枚銅錢乃封印之根基,不可輕動。若需加固封印,可增符咒於其上,但不可取下銅錢。取下任何一枚,封印即破。’”
取下任何一枚,封印即破。
沈守一的手開始發抖。
他昨晚從牆上拔了一根鎮魂釘。
取下了一枚開元通寶。
封印破了。
他站起來,在屋裏來回走了幾步。
不對。如果取下一枚封印就破,那昨晚拔釘子之後,不應該隻是瓦解了十五道鎖魂引。應該整個封印都崩潰了。
但封印沒有崩潰。隻是弱了。
因為沈長青後來加了一百零八道鎖魂引。
原始封印是七枚銅錢。後來沈長青用一百零八道鎖魂引加固了整個封印係統。鎖魂引和銅錢是兩套獨立的封印,互相疊加。
拔掉一枚銅錢,原始封印破了一角。但鎖魂引還在,所以整體封印沒有完全崩潰。
隻是弱了。
弱到什麽程度?
弱到那隻眼睛能透過封印看出來了。
沈守一坐回桌前,繼續讀。
"淵門考"的最後一頁,字型變了。不是方致遠的手寫體,而是另一種更老、更潦草的字跡。
像是另一個人在這本書的空白處加了一段話。
沈守一湊近了看。
“方致遠吾弟:此書乃我三十年前從沈長青處借閱抄錄。長青囑我保管,並告誡:u0027此書不可示人。尤其是沈家後人。u0027我不知其意。但長青是我多年至交,我信他。故遵其囑,三十年未示於人。今長青失蹤已十年。我年事已高,恐時日無多。若你看到這段話,說明我已不在人世。銅錢我留給了你。你若遇到沈家後人,將銅錢交給他。告訴他:‘七枚合一,淵門可開。但開淵門者,需以命為價。’——周衡,丙申年冬。”
沈守一盯著最後幾行字。
周衡。
他不認識這個名字。
但方致遠認識。
方致遠已經死了。銅錢在沈守一手裏。
“七枚合一,淵門可開。但開淵門者,需以命為價。”
以命為價。
開啟淵門的代價是命。
沈守一放下書。
他現在手裏有一枚原始的開元通寶。他昨晚從牆上拔了一根鎮魂釘——也就是一枚被改造過的開元通寶。
兩枚。
還差五枚。
五枚鎮魂釘還在鎖魂引牆上。
如果他集齊七枚——
淵門可開。
但他不想開啟淵門。他想加固封印。
怎麽加固?
沈守一重新翻開鎮邪錄。
他翻到封印那一章,反複看了三遍。
師父的記載裏沒有提到"七枚合一"。隻提到了用鎖魂引和鎮魂釘加固封印。
但鎮邪錄是師父留給他的。師父不可能不知道"七枚合一"這件事。
他故意沒寫。
為什麽?
沈守一想起了師父在鎮邪錄最後一頁上的隱藏留言:“守一,若你看到這段話,說明黃守正已經告訴你了一切。”
師父知道黃守正會告訴他。
師父知道他會找到地下石室。
師父知道他會發現石棺。
師父知道他會去城北工地。
師父什麽都知道。
但他什麽都沒有直接告訴沈守一。
他留下了一條一條的線索,讓沈守一自己去拚。
為什麽?
沈守一合上鎮邪錄。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需要盡快把那根鎮魂釘送回去。
拔掉釘子削弱了封印。他必須把釘子重新釘回牆上。
但蘇小棠需要鎮魂釘。
沒有釘子,標記會繼續擴散。
沈守一坐在桌前,看著手裏的銅錢和帆布包裏的鎮魂釘。
兩枚開元通寶。一枚在手裏,一枚在包裏。
蘇小棠手臂上釘著一枚。
三枚。
牆上有五枚。
一共八枚。
不對。
沈守一皺眉。
沈無方當年隻用了七枚。
現在有八枚?
他拿出鎮魂釘,和銅錢放在一起對比。
鎮魂釘的形狀已經不像銅錢了。被改造過——釘身拉長,釘頭壓平,背麵的古引符號被重新刻過。
但材質一樣。暗銀色,比銅重,顏色偏青。
同一批開元通寶。
但沈無方用的是七枚。現在有八枚。
多出來的一枚是哪來的?
沈守一仔細看鎮魂釘上的古引符號。
符號和銅錢背麵的一樣。
不。
不一樣。
仔細看,鎮魂釘上的符號比銅錢背麵的多了一筆。
多出來的一筆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確實多了一筆。
這一筆改變了整道古引的結構。
沈守一翻出鎮邪錄,對比古引的記載。
鎮邪錄上的三道基礎古引,和銅錢背麵的一樣。
鎮魂釘上的這道,是變體。
多了一筆的變體。
這一筆的作用是什麽?
沈守一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一筆是他師父加的。
沈長青在把開元通寶改造成鎮魂釘的時候,在每一枚上都多加了一筆。
這一筆,可能是加固封印的關鍵。
也可能,是別的什麽。
沈守一把銅錢和鎮魂釘分開,各自用紅繩包好,放進帆布包。
他需要更多資訊。
他撥了老黃的號碼。
“老黃,周衡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
“方致遠留下的書上有他的留言。”
“……周衡是我師父。”
沈守一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師父?”
“嗯。方致遠的師父,我的師父。沈長青的師弟。”
沈長青有師弟。
沈守一從來不知道。
“他現在在哪?”
“死了。八年前死的。”
“怎麽死的?”
老黃沉默了很久。
“和方致遠一樣。笑著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