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蘇小棠接到了單位的電話。
“蘇醫生,又來了一具。”
“什麽情況?”
“和之前那幾具不一樣。這次不是送到太平間的。是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裏發現的。死者在家中,已經死了至少三天。但鄰居說三天前還看到他出門買菜。”
“死因呢?”
“初步判斷是心髒驟停。但麵部表情……你來了就知道了。”
蘇小棠掛了電話,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鎮魂釘還在。紅色圓圈穩定,黑色標記沒有繼續擴散。
她給沈守一發了一條訊息:“城西老小區,新屍體。麵部表情異常。”
沈守一回了一個字:“地址。”
四十分鍾後,蘇小棠站在城西翠園小區7號樓402室門口。
這是一棟老式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402室的門開著,門口拉著警戒線,兩名刑警在門口值守。
蘇小棠出示了證件,走了進去。
客廳不大,傢俱陳舊。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腳上穿著棉拖鞋。
他的眼睛睜著。
但他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不是驚訝。
他在笑。
嘴角上揚,露出牙齒。皺紋擠在一起,眼角彎成月牙。
看起來像是一個正在開懷大笑的人。
但他的麵板是灰白色的。嘴唇發紫。瞳孔渙散。
一個死人,在笑。
蘇小棠蹲下來,檢查屍體。
死亡時間大約在三天前。沒有外傷,沒有中毒跡象。心髒驟停。
但麵部肌肉的僵硬程度不正常。正常人死亡後,麵部肌肉會在幾小時內放鬆,恢複到中性表情。但這具屍體的麵部肌肉完全鎖死在笑容的狀態,像是被某種力量固定住了。
蘇小棠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守一到了。
他站在客廳門口,看著沙發上的屍體。
他的臉色變了。
"你認識他?"蘇小棠問。
沈守一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發旁邊,低頭看著死者的臉。
死者的頭發花白,麵容清瘦,顴骨很高。雖然已經死了三天,但五官還是能看出年輕時的輪廓。
"認識。"沈守一的聲音很低,“他叫方致遠。是我師父的朋友。”
蘇小棠愣了一下。
“你師父的朋友?”
“嗯。他們年輕時候一起學過手藝。後來方致遠沒有繼續走這條路,改行做了古董生意。但他和我師父一直有聯係。”
沈守一繞著屍體走了一圈。
他注意到死者的右手。
右手握成拳頭,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沈守一蹲下來,試圖掰開死者的手指。
僵硬的。掰不動。
他用力掰。
“哢。”
一根手指鬆開了。
沈守一繼續掰。一根,兩根,三根。
死者的手掌攤開。
手心裏握著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
銅錢的正麵是"開元通寶"四個字。背麵不是普通的紋路,而是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
沈守一認出了那個符號。
和地下石室通道牆壁上的古引一模一樣。
他拿起銅錢,翻過來看了看。
銅錢的邊緣有磨損,但整體儲存完好。材質不是銅,手感比銅重,顏色偏青。
沈守一把銅錢攥在手心裏。
"方致遠是怎麽死的?"他問蘇小棠。
“心髒驟停。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
“他一個人住?”
“獨居。老伴五年前去世,沒有子女。”
“鄰居說他三天前還出門買菜?”
“對。樓下小賣部的老闆說,三天前上午方致遠來買了一袋米。當時看起來一切正常。”
沈守一看著屍體臉上的笑容。
笑著死。
和噴泉池裏的周明遠一樣。和三百年前黔南村子裏的村民一樣。
淵。
"他不是心髒驟停。"沈守一說。
“那是什麽?”
“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沈守一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了一圈。
客廳的陳設很簡單。老式沙發,茶幾,電視櫃,一個書架。書架上擺著一些舊書和幾個小擺件。
沈守一走到書架前麵,一本一本地看。
大部分是古董鑒賞類的書。有幾本線裝古籍,儲存得很好。
他抽出一本線裝書,翻開。
書頁泛黃,但字跡清晰。是一本手抄本,封麵上寫著四個字——
“地脈圖誌。”
沈守一翻了幾頁。
這是一本關於地下地脈走向的手繪圖冊。畫的是這座城市的地下結構。河流、岩層、土壤、地下水脈,全都用精細的線條標注出來。
沈守一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畫了一個圓形的圖案。圖案的中央是一個黑點,周圍是放射狀的線條,像是蛛網。
黑點的位置標注著三個字——
“淵之眼。”
沈守一盯著這三個字。
淵之眼。
他昨晚在鎖魂引牆上看到的那隻眼睛。
他從小做到大的那個夢裏的那隻眼睛。
淵之眼。
它有名字。
沈守一把書合上,夾在腋下。
他又看了看方致遠的手。
右手已經攤開了,手心裏空空的。銅錢在他手裏。
方致遠攥著這枚銅錢死了。
這枚銅錢是他想交給別人的。或者是別人交給他的。
沈守一低頭看著銅錢正麵的"開元通寶"。
開元。
和地下石室牆壁上的刻字一樣——“開元十三年,沈無方至此。”
這枚銅錢是一千三百年前的東西。
方致遠一個做古董生意的,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除非——
是沈長青給他的。
沈守一把銅錢翻過來,再看了一遍背麵的古引符號。
他拿出鎮邪錄,翻到古引那一章。
鎮邪錄上隻有三道古引的記載,都是沈無方傳下來的基礎符號。
銅錢背麵的符號不在其中。
這是一道他沒見過的古引。
沈守一把銅錢和鎮邪錄一起收進帆布包。
他最後看了一眼方致遠。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獨自死在老舊的公寓裏,臉上帶著笑容,手裏攥著一枚一千三百年前的銅錢。
他死之前看到了什麽?
淵之眼。
他看到了淵之眼。
然後笑了。
笑著死了。
沈守一轉身走出402室。
樓道裏很暗。老式居民樓的聲控燈壞了,隻有盡頭的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光。
沈守一走到樓梯口,停住了。
樓梯間的牆壁上,有人用手指蘸著什麽東西寫了一行字。
暗紅色的。
像是幹涸的血。
沈守一湊近了看。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字的人在極度恐懼或者極度痛苦的狀態下留下的。
“它在下麵。”
三個字。
沈守一的手指觸碰到字跡。
幹的。不是新鮮的。至少有三天了。
三天前。方致遠死的那天。
是方致遠寫的。
他在死之前,在樓梯間的牆壁上留下了這三個字。
它在下麵。
下麵是什麽?
沈守一抬頭看了看樓梯。向上是五樓、六樓、天台。向下是一樓、地下室。
地下室。
沈守一走下樓梯。
一樓沒有地下室入口。他繞到樓棟背麵,找到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上掛著一把鎖。鎖是新的。
沈守一用桃木劍的劍柄砸了一下鎖。
鎖沒開。
他換了角度,用劍尖對準鎖芯,用力一撬。
鎖開了。
鐵門推開,一股腐臭的氣味湧出來。
不是屍臭。是另一種味道。像是下水道堵塞之後,汙水發酵了幾個月的氣味。
沈守一捂住口鼻,走下台階。
地下室很小,大約十平方米。堆滿了雜物——舊傢俱、紙箱子、破自行車。
手電筒照了一圈。
地下室的正中央,地麵上有一個洞。
洞的直徑大約半米。邊緣整齊,像是被人用工具切割出來的。
洞裏麵是黑的。手電筒照下去,看不到底。
沈守一蹲在洞口旁邊,把手電筒伸進去照。
光柱向下延伸了大約三米,照到了洞底。
洞底是泥土。泥土的表麵有一層黑色的液體,反著手電筒的光。
液體在流動。
很慢。像是被什麽東西推動著,從洞底的四周向中央匯聚。
匯聚到中央的一個點上。
那個點上,有一點微弱的光。
暗藍色的。
和昨晚在鎖魂引牆上看到的藍光一樣。
沈守一猛地把手電筒收回來。
他站起來,退出地下室,關上鐵門。
他在樓棟背麵站了一會兒,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黃。”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誰啊?大清早的……”
“是我。沈守一。”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守一?"聲音變了,變得清醒而緊張,“你怎麽有我的號碼?”
“師父的手機裏存的。”
“……你師父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需要你告訴我一些事情。”
“什麽事?”
“方致遠死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老黃終於開口了,“他三天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他說了什麽?”
“他說:‘老黃,它醒了。’”
沈守一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
“然後呢?”
“然後他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他說:‘開元通寶,七枚合一,淵門可開。’”
沈守一的呼吸停了一拍。
七枚合一。
他手裏有一枚。
他師父取走了七根鎮魂釘。但鎮魂釘不是銅錢。
除非——
鎮魂釘就是開元通寶。
七枚開元通寶,被沈長青打造成了七根鎮魂釘。
而方致遠手裏還留著一枚。沒有被改造過的、原始的開元通寶。
七枚合一。
六根釘子加上一枚原始銅錢。
淵門可開。
沈守一掛了電話。
他低頭看著手心裏的銅錢。
開元通寶。
一千三百年前,沈無方用七枚開元通寶封住了淵門。
一千三百年後,有人想開啟它。
方致遠死了。他手裏的銅錢是鑰匙。
而沈守一手裏,握著另一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