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
城北工地。
工地已經停工了。白天挖出那麵石牆之後,文物局的人來看過,說是重要考古發現,拉了警戒線,安排了兩個保安輪流值班。
沈守一翻過工地外圍的鐵皮圍擋,落在沙堆上,沒發出聲音。
他蹲在沙堆後麵,觀察了一會兒。
兩個保安。一個在活動板房裏睡覺,打鼾聲隔著五十米都能聽到。另一個坐在工地入口的折疊椅上,低頭看手機。
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工地中央。需要從鋼製樓梯下去。
沈守一繞到工地另一側,找到了一個施工用的通風井。通風井連著地下二層,直徑大約六十厘米,勉強能容一個人爬進去。
他把帆布包先扔下去,然後雙手撐住井口邊緣,翻身鑽了進去。
通風井是鐵皮做的,內壁冰冷。他用手肘和膝蓋撐著井壁,一點一點往下挪。
到了底部,他推開一塊鬆動的鐵皮蓋板,鑽進了地下空間。
手電筒開啟。
地下二層的方形區域和白天一樣。石牆還在,警戒線圍著,地上散落著文物局的人留下的測量工具和標記牌。
沈守一走到石牆前麵。
一百零八道鎖魂引。
白天他已經數過了。最下麵一排第九個位置是空的,鎖魂引被鏟掉了。
現在他需要找的是鎮魂釘。
他師父從地下石室的七個凹坑裏取走了七根鎮魂釘,用在了這麵牆上。
鎮魂釘的作用是加固鎖魂引。每一根鎮魂釘對應一組鎖魂引。七根釘子,七組符,覆蓋整麵牆。
沈守一湊近牆麵,用手電筒仔細照每一道鎖魂引。
鎖魂引是刻在石頭上的凹槽,凹槽裏填滿了硃砂。硃砂的顏色已經暗淡了,但還能看出原本的鮮紅。
他找了五分鍾。
在第三排第七道鎖魂引的右下角,他找到了第一根鎮魂釘。
釘子很小,不到兩寸長,材質不是鐵也不是銅,是一種暗銀色的金屬。釘頭是平的,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
釘子嵌在石牆裏,隻露出釘頭的一小部分。
沈守一用指甲摳住釘頭邊緣,往外拔。
拔不動。
他換了個角度,用桃木劍的劍尖抵住釘頭,輕輕撬了一下。
釘子鬆動了。
他繼續撬。
釘子慢慢從石牆裏退出來。
退到一半的時候,釘子周圍的石麵開始發熱。
沈守一停手。
熱度在上升。不是溫熱,是燙。像是石牆內部有什麽東西被啟用了。
他鬆開桃木劍,把手掌貼在釘子旁邊的石麵上。
石麵在震動。
很微弱,但能感覺到。震動從石牆內部傳出來,沿著牆麵擴散。
沈守一退後一步,看著那根鬆動了半截的鎮魂釘。
釘子周圍的硃砂在變色。從暗紅變成黑色,像是被墨汁浸染。
黑色從釘子周圍向外擴散,沿著鎖魂引的凹槽蔓延。
沈守一看著黑色蔓延的方向。
它沒有擴散到其他鎖魂引上。而是沿著第三排的七道鎖魂引,向中間匯聚。
匯聚到第三排正中央的那道鎖魂引上。
那道鎖魂引的硃砂全部變成了黑色。
然後,黑色消失了。
硃砂從凹槽裏脫落,化為粉末,灑在地上。
那道鎖魂引變成了一個空白的凹槽。
封印少了一道。
沈守一的手攥緊了桃木劍。
他拔出一根鎮魂釘,毀了一道鎖魂引。
他師父把釘子釘在牆上,是為了讓釘子和鎖魂引互相支撐。釘子加固鎖魂引,鎖魂引固定釘子。兩者是一個整體。
拔掉釘子,鎖魂引就失去了支撐,自動瓦解。
一百零八道鎖魂引。七根鎮魂釘。每根釘子對應一組,一組十五到十六道。
拔一根釘子,廢一組符。
一百零八減十五,剩九十三。
沈守一看著那道空白的凹槽,沉默了很久。
他需要鎮魂釘去救蘇小棠。
但每拔一根釘子,封印就弱一分。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散落的硃砂粉末。
粉末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粉末下麵呼吸。
沈守一站起來。
他重新走到牆前,找到了第二根鎮魂釘。
這次他沒有直接拔。
他觀察了釘子周圍的鎖魂引排列。
七根釘子,分佈在牆麵的七個位置。不是均勻分佈的,而是按照某種特定的規律排列的。
沈守一拿出羅盤,放在牆前。
銅針顫動了幾下,指向第二根鎮魂釘的位置。
他又把羅盤移到第一根釘子的位置。
銅針指向同一個方向。
七根釘子,指向同一個方向。
它們不是各自獨立的。七根釘子組成一個陣。
沈守一退後幾步,從整體上觀察七根釘子的位置。
第一根,第三排右下。
第二根,第五排左上。
第三根,第七排正中。
第四根,第二排正中。
第五根,第九排右上。
第六根,第四排左下。
第七根——
第七根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被拔掉了。是從來沒有釘過。
凹坑在。但凹坑裏沒有釘子。
沈守一湊近那個空凹坑。
凹坑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像是有人反複觸控過。
他師父的指紋。
他師父取走了六根釘子,留了一根在地下石室。
不。不對。
他師父取走了七根釘子。但隻釘了六根在牆上。
第七根被他帶走了。
帶去了哪裏?
沈守一閉上眼睛。
十年前。師父失蹤之前最後那段時間。
師父的行為很反常。他頻繁外出,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天。回來之後不說話,把自己關在雜物房裏,一待就是一整夜。
有一次沈守一偷偷在門外聽。他聽到師父在裏麵唸叨一句話。
“不夠。七根不夠。”
七根不夠。
七根鎮魂釘不夠加固一百零八道鎖魂引。
所以師父隻釘了六根。第七根他留在了身邊。
用來做什麽?
沈守一睜開眼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現在需要鎮魂釘。哪怕隻有一根,也能暫時阻斷蘇小棠的標記。
他重新走到第一根釘子前麵。
拔一根釘子,廢十五道鎖魂引。
一百零八減十五,剩九十三。
封印會弱。但不會立刻崩潰。
沈守一伸手握住釘頭。
他用力一拔。
釘子從石牆裏退出來。
這一次他做好了準備。釘子離開石牆的瞬間,他往後跳了兩步。
石牆再次震動。硃砂變色,粉末脫落。
十五道鎖魂引同時瓦解。
牆麵上出現了十五個空白的凹槽。
震動持續了大約十秒鍾,然後停了。
沈守一握著那根鎮魂釘,站在黑暗中。
釘子在他掌心裏微微發熱。暗銀色的金屬表麵浮現出細密的紋路,像是血管。
他轉身往通風井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住了。
身後有聲音。
不是震動。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石牆的方向傳來。
沈守一猛地轉身。
手電筒照向石牆。
牆麵上,那些還完好的鎖魂引在發光。
不是硃砂的紅光。是一種暗淡的、幽藍色的光。
光從凹槽裏滲出來,像是石牆內部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藍光沿著鎖魂引的紋路流動,從一道符流向另一道符,從一排流向另一排。
整麵牆亮了起來。
一百零八道鎖魂引,減去被鏟掉的一道,減去瓦解的十五道,還剩九十二道。
九十二道鎖魂引同時發光。
藍光越來越亮。
然後,光匯聚了。
所有的藍光從九十二道鎖魂引中湧出,向牆麵中央匯聚。
匯聚到那個被鏟掉鎖魂引的空位上。
空位上出現了一個光點。
光點很小,針尖大小。但亮度極高,手電筒的光在它麵前像是螢火。
光點在擴大。
從針尖變成黃豆,從黃豆變成指甲蓋。
沈守一後退了一步。
光點繼續擴大。
然後,光點裏出現了一隻眼睛。
不是人類的眼睛。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整個眼球是一種深邃的、流動的黑色。像是把宇宙的深淵壓縮排了一個眼球裏。
那隻眼睛在光點裏轉動了一下。
看向了沈守一。
沈守一的血液凝固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骨髓深處的戰栗。
那隻眼睛看著他,沒有眨。
然後,光點滅了。
藍光消失了。石牆恢複了正常。九十二道鎖魂引的硃砂重新變成了暗紅色。
一切恢複了安靜。
像是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沈守一站在原地,握著鎮魂釘的手在發抖。
那隻眼睛。
他見過。
不是在現實中見過。是在夢裏。
他從小就做同一個夢。夢裏沒有畫麵,沒有聲音,隻有一隻眼睛。黑色的、深邃的、沒有邊界的眼睛。
他以為那隻是噩夢。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夢。
那隻眼睛一直在看著他。
從他出生開始,就在看著他。
沈守一攥緊鎮魂釘,轉身快步走向通風井。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