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回到鋪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沒有急著下去。
他先做了一些準備。
帆布包裏裝了:桃木劍、鎮邪符七張、散引符三張、羅盤、手電筒、一卷紅繩、一小瓶硃砂、一把硃砂筆。
他又從櫃子裏翻出一樣東西。
一麵巴掌大的銅鏡。背麵刻著八卦圖案,正麵漆黑一片,照不出任何東西。
就是那麵照不出倒影的銅鏡。
他師父留下的。他不知道有什麽用,但直覺告訴他應該帶上。
沈守一把銅鏡揣進口袋,走到雜物房,開啟那扇門。
石階向下延伸,黑暗湧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走了下去。
二十七級石階。鐵門。三道鐵栓。
他依次開啟鐵栓,推開鐵門。
地下室和白天一樣。陶缸裂了一條縫,地上還有那堆灰燼。牆上的刻字還在。
但沈守一注意到了一樣白天沒注意到的東西。
陶缸後麵的牆壁上,有一道裂縫。
裂縫很窄,隻有手指寬。但很深,手電筒照進去看不到底。
裂縫的位置,正好在牆麵上刻字的最下方。黃守正的留言結束的地方。
沈守一蹲下來,把手電筒對準裂縫。
裂縫的邊緣有鑿刻的痕跡。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為的。
他師父鑿的。
沈守一把手伸進裂縫,摸索了一下。
裏麵是空的。不是實心的石牆。裂縫後麵是一個空間。
他站起來,後退兩步,用桃木劍的劍柄敲了敲裂縫周圍的牆壁。
空洞的聲音。
這麵牆是假的。至少這一段是假的。石牆後麵還有一個空間。
沈守一看了看裂縫的寬度。勉強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他把帆布包先塞進去,然後側過身體,一點一點地擠進裂縫。
石壁冰冷粗糙,刮著他的衣服和麵板。裂縫很窄,他的肩膀卡了一下,用力擠了過去。
裂縫的另一端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沈守一拿出手電筒,環顧四周。
這是一條通道。
石壁砌成的通道,寬約一米五,高約兩米。地麵是平整的石板,上麵有一層薄薄的灰塵。灰塵上有腳印。
腳印很小。是沈守一的尺碼。
他師父的腳印。
通道向前延伸,手電筒照不到盡頭。
沈守一沿著通道往前走。
走了大約五十米,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不大,但能明顯感覺到在深入地下。
他數著步數。
一百步。兩百步。三百步。
通道的牆壁上開始出現刻痕。不是文字,是符號。和鎖魂引的圖案相似,但更複雜,更古老。
沈守一認出了其中幾個。
鎮邪錄上有記載。這些是"古引"——比鎖魂引更早的封印符號。沈家第一代傳人沈無方使用的就是古引。後來沈家曆代傳人把古引簡化改良,纔有了現在的鎖魂引。
通道繼續向下。
五百步。六百步。
空氣變了。
不再是地下室那種潮濕陰冷的空氣。變成了一種幹燥的、帶著石頭粉末味道的空氣。像是沙漠深處、從未有人到過的地方。
七百步。
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扇門。
石門。高約兩米,寬約一米。門扇上刻著一幅圖案。
沈守一走近,用手電筒照著門上的圖案。
圖案是一個圓。圓的中央是一個太極圖。太極圖的周圍,刻著八個方位,每個方位上都有一個符號。
八卦。
但不是普通的八卦排列。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卦象都在,但位置是反的。坎在上方,離在下方。乾在右,坤在左。
完全顛倒。
沈守一的手指觸碰到門麵。
石門的溫度很低。比地下室那麵牆還低。不是普通的低溫,是一種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像是被冰封了千年的寒冷。
他用力推門。
門紋絲不動。
他加了力。雙手撐在門麵上,用肩膀頂住,雙腳蹬地。
門開了一條縫。
一股氣流從門縫裏湧出來。
不是風。是一種有重量的、黏稠的、像是液體一樣的氣流。它從門縫裏擠出來,纏在沈守一的手臂上。
冰冷。
沈守一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咬緊牙關,繼續推門。
門開到一半的時候,他看到了門後麵的空間。
一個圓形的石室。直徑大約十米。穹頂很高,手電筒的光照不到頂。
石室的正中央,放著一具棺材。
不是普通的棺材。
石棺。整塊石頭鑿出來的。長兩米,寬一米,高一米。棺蓋上刻滿了符號。
和通道牆壁上的古引一樣。
沈守一走進石室,繞著石棺走了一圈。
石棺的四麵各刻著一幅圖。
第一麵:一個人站在山巔,雙手張開,腳下是雲海。
第二麵:一群人跪在地上,麵前是一團巨大的黑霧。
第三麵:一個人躺在石棺裏,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臉上帶著平靜的表情。
第四麵——
沈守一停住了。
第四麵刻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道袍,左手拿著桃木劍,右手拿著一麵銅鏡。
他的臉被刻得很清晰。沈守一認得那張臉。
是他師父。
沈長青。
沈守一的手開始發抖。
他師父的畫像刻在這具石棺上。這具棺材和他師父有關係。
他蹲下來,仔細看第四麵的圖案。
師父的畫像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沈守一湊近了看。
字很小,刻得很淺,幾乎看不清。他用手電筒斜著照,才勉強辨認出來。
“守一,不要開啟這具棺材。——沈長青”
沈守一盯著這行字。
他師父來過這裏。
他師父找到了這具石棺。他師父在棺蓋上刻了自己的畫像。他師父留下了警告。
不要開啟。
沈守一站起來,看著石棺。
棺蓋和棺身之間沒有縫隙。嚴絲合縫。像是被焊死了一樣。
他把手掌放在棺蓋上。
冰冷的石麵下,傳來一個極其微弱的震動。
不是心跳。
是呼吸。
石棺裏麵有東西在呼吸。
沈守一猛地收回手。
他後退了兩步,手電筒的光在石室裏晃動。
光掃過石室的牆壁。
牆壁上也有刻字。密密麻麻的,從地麵一直延伸到穹頂。
沈守一照了幾行。
“開元十三年,沈無方至此。地脈之根,萬物之源。淵在此處。封之。”
開元十三年。公元725年。
一千三百年前。
沈家第一代傳人,沈無方,在一千三百年前找到了這個地方。他在這具石棺裏封印了什麽東西。
他叫它"淵"。
和黃守正描述的沈長河對那團霧的稱呼一樣。
淵。
一千三百年前的封印。三百年前沈長河的犧牲。四十年前沈長青的加固。
三代人。一千三百年。
全都是為了這具石棺裏的東西。
沈守一站在石棺前麵,手電筒的光照著棺蓋上師父的畫像。
他師父說不要開啟。
但鎮魂釘不在上麵。不在地下室,不在雜物房,不在鋪子的任何一個角落。
如果鎮魂釘真的被他師父藏起來了——
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這裏。
沈守一看著石棺。
他師父的警告。
一千三百年的封印。
石棺裏的呼吸聲。
蘇小棠手臂上正在擴散的標記。
五天。不,可能更短。
他沒有時間了。
沈守一把手放在棺蓋上。
他沒有推開棺蓋。
他隻是把手放在上麵,感受著石麵下那個微弱的、緩慢的呼吸。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石室。
他沒有開啟石棺。
不是因為他怕。
是因為他師父說不要開啟。
他選擇相信他的師父。
至少現在,他選擇相信。
回到通道裏,沈守一用手電筒重新照了一遍牆壁。
他剛才隻注意了古引符號。現在他仔細看,發現符號之間有一些不規則的凹坑。
凹坑的大小和形狀,像是專門用來放東西的。
他數了數。七個凹坑。
七個。
鎮魂釘一共七根。
七個凹坑,七個凹坑是空的。
鎮魂釘不在這裏。
沈守一靠在通道的牆壁上,閉上眼睛。
他師父把鎮魂釘從這七個凹坑裏取走了。取走之後用在了哪裏?
一百零八道鎖魂引牆。
七根鎮魂釘,一百零八道鎖魂引。
如果鎮魂釘被用來加固那麵牆——
那麵牆已經被破壞了一道。
鎮魂釘可能還在牆上。
沈守一睜開眼睛。
他需要再去一次城北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