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在院子裏聽黃守正講了一整夜。
黃守正的聲音越來越弱,身體越來越淡。但他的記憶很清晰。三百多年的黑暗沒有磨滅他的神智,反而讓每一個細節都刻得更深。
他講了沈長河。
沈長河是沈家第三十一代傳人,生於康熙八年。二十歲開始除邪祟,三十年間走遍了大半個中國。他性格沉穩,話不多,但出手極準。黃守正跟了他四十年,從來沒見他失過手。
直到黔南。
"長河說過一句話。"黃守正說,“他說沈家的鎮邪術不是用來消滅邪祟的。是用來封印的。因為真正的邪祟,消滅不了。”
“為什麽消滅不了?”
“因為它們不是從外麵來的。它們是從人心裏來的。人心裏的惡念、怨氣、執念,聚在一起,日積月累,就變成了邪祟。你能消滅一個邪祟,但消滅不了人心裏的惡。隻要人還在,邪祟就永遠會有。”
沈守一沒有反駁。
黃守正又講了沈家的曆史。
沈家第一代傳人,叫沈無方。唐代人。原本是一個雲遊道士,後來定居在南方一個小鎮上,以鎮邪為生。他沒有開宗立派,隻是把本事傳給了自己的兒子。兒子又傳給孫子。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了沈守一這一代。
"沈家從來沒有大富大貴過。"黃守正說,“每一代傳人都是窮困潦倒,靠著幫人鎮邪賺點辛苦錢。但每一代傳人都守著同一個規矩——不收富人的錢,隻幫窮苦人。”
“為什麽?”
“因為沈無方說過:‘富人有錢請軍隊,窮人隻能靠我們。’”
沈守一沉默了。
黃守正還講了關於那團霧的更多細節。
“那團霧沒有名字。沈長河叫它’淵’。因為它來自地底深處,來自人間的最底層。它不是鬼,不是妖,不是僵屍。它是一種……存在。一種純粹惡意的存在。它沒有形體,沒有意識,沒有目的。它隻是存在。它碰到活人,就會鑽進去,讓人笑。笑到死。”
“為什麽是笑?”
“因為那是它唯一能理解的人類情感。它不懂悲傷,不懂憤怒,不懂恐懼。它隻懂笑。在它的認知裏,笑就是活著。所以它讓所有人笑。它覺得那是在讓他們活著。”
沈守一後背發涼。
一種沒有惡意的惡意。一種以自己的方式"愛"著人類的邪祟。
這比有意識的邪惡更可怕。
天快亮的時候,黃守正的身體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
"最後一件事。"黃守正說,“你師父造的那麵牆,一百零八道鎖魂引。你以為封印的中心在牆的位置。其實不是。”
“在哪?”
“鎖魂引封的不是空間,是地脈。一百零八道鎖魂引,封的是整個城北地下的地脈網路。地脈的中心點不在牆上。”
“在哪?”
黃守正抬起半透明的手,指了指沈守一腳下。
“在這裏。你的鋪子下麵。更深的地方。”
沈守一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麵。
“多深?”
“不知道。但沈長河當年在黔南封的那團霧,源頭在暗河底下的巨石下麵。你師父當年去找過那塊巨石。他說巨石是地脈的節點。每一個地脈節點都通向同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黃守正搖頭。
“長河沒說過。他隻說那個地方是’淵’的源頭。一切的源頭。”
沈守一沉默了很久。
天亮了。
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的時候,黃守正的身體徹底消散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就像一縷煙被風吹散了。
院子裏隻剩下那碗已經涼透的白粥。
沈守一把粥倒進了花壇裏。
他站在院子裏,看著空蕩蕩的院子,站了很久。
然後他回到屋裏,拿出鎮邪錄,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但不是真的空白。
沈守一把那一頁對著陽光看。
紙麵上有極淺的壓痕。是師父用筆尖在上麵寫的字,但沒有蘸墨,隻留下了凹痕。
沈守一找來一支鉛筆,輕輕塗在紙麵上。
字跡慢慢浮現出來。
“守一,若你看到這段話,說明黃守正已經告訴你了一切。現在你該知道了——淵不是邪祟。淵是封印。真正的邪祟在封印下麵。我窮盡一生沒有找到開啟封印的方法,也沒有找到消滅它的方法。我能做的隻是加固封印,拖延時間。現在輪到你了。鋪子下麵,地下二十七米處,有一條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門後麵是什麽,我沒有進去過。黃守正說那是’一切的源頭’。也許答案在那裏。但也許那裏隻有死亡。你自己決定。”
沈守一放下鉛筆。
地下二十七米。
他看了看腳下的地麵。
鋪子下麵,真的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