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
四月的陽光正好。
黃守正飄到院子中間,停住了。
他仰起頭,看著天空。
半透明的身體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的輪廓在微微發光。那種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燃盡的燭火。
他看了很久。
"變了。"他說。
“什麽變了?”
“天變了。以前的天比現在藍。房子也變了。人……人也變了。”
沈守一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院子裏。黃守正不需要坐,但他還是飄到椅子旁邊,做出了一個坐下的姿勢。
蘇小棠端了一杯水出來,放在椅子旁邊。黃守正看了看水杯,伸出手去碰。
手指穿過了杯壁。
他縮回手,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忘了。我已經碰不到東西了。”
沈守一坐在他對麵。
“黃守正。我需要問你一些事情。”
“你問。”
“三百年前,你和沈長河去黔南,到底發生了什麽?”
黃守正沉默了。
他的半透明身體在陽光下微微閃爍,像是訊號不好的全息投影。
"那一年,黔南出了一件大事。"他終於開口了,“一個村子裏的人全部死了。一夜之間,一百三十七口人,無一倖免。官府以為是瘟疫,封鎖了村子。但訊息傳到了沈家。你太爺爺的太爺爺——沈長河,覺得不對。瘟疫不會一夜之間殺死所有人,而且死者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笑著死。
沈守一想到了噴泉池裏的周明遠。
"沈長河帶著我去了黔南。"黃守正繼續說,“到了那個村子,我才知道那不是瘟疫。是邪祟。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邪祟。它沒有實體,像一團霧,飄進村子裏,鑽進人的身體裏。被它鑽進去的人不會立刻死。他們會變得很開心,笑個不停,笑到嘴角裂開,笑到下巴脫臼,笑到死。”
蘇小棠端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
"沈長河用了一週的時間找到了那團霧的源頭。"黃守正說,“在村子後麵的一個山洞裏。山洞很深,走了大半天纔到底。底部有一條暗河,暗河的中央有一塊巨石。那團霧就是從巨石下麵冒出來的。”
“他怎麽處理的?”
"他沒處理。"黃守正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處理不了。那團霧太強了。他試了鎖魂引,試了鎮邪符,試了桃木劍。都沒有用。那團霧像是沒有形體的,桃木劍砍過去,直接穿過去。符紙燒過去,它散開,然後又聚攏。”
“後來呢?”
“後來它鑽進了沈長河的身體裏。”
沈守一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
"沈長河中了邪。"黃守正說,“他開始笑。一開始還能控製,後來控製不住了。他一邊笑一邊讓我把他綁起來。我找來繩子,把他綁在山洞的石柱上。他笑了三天三夜。”
“三天之後呢?”
“三天之後他不笑了。他說他把那團霧壓住了。用他自己的精血和魂魄,在體內造了一道封印,把那團霧鎖在了他的丹田裏。”
沈守一愣住了。
體內封印。
和他手腕上的封印一樣。
"他說他還能活十年。"黃守正的聲音更輕了,“十年之內,他必須找到一個徹底消滅那團霧的方法。否則,等他死了,封印解除,那團霧就會從他的屍體裏出來,比之前更強。”
“他找到了嗎?”
黃守正搖頭。
“沒有。他找了十年。走遍了大半個中國,翻遍了沈家所有的典籍。沒有找到。第十年,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不想讓那團霧出來害人。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
“什麽決定?”
“他讓我把他封起來。”
黃守正的半透明身體閃爍得更厲害了。
“他讓我用鎮魂印,把他和那團霧一起封在缸裏。他說,隻要他的魂魄還在,封印就在。那團霧就出不來。”
“所以你封的那口缸裏……”
“缸裏有兩樣東西。一樣是那團霧,一樣是沈長河的魂魄。”
沈守一的腦子嗡了一下。
沈長河。沈家第三十一代傳人。三百年前,為了不讓邪祟害人,把自己和邪祟一起封在了缸裏。
三百年。
"沈長河的魂魄還在嗎?"沈守一問。
黃守正搖頭。
“不在了。大約一百年前,他的魂魄就散了。他撐了一百年,已經遠超他的極限。他散了之後,封印開始鬆動。那團霧開始試圖掙脫。我就用自己的魂魄補上去。又撐了兩百年。”
沈守一看著黃守正。
一個仆人。一個不是沈家血脈的人。為了沈家的責任,在黑暗中困了三百年。
"你本可以不管的。"沈守一說。
黃守正看了他一眼。
"沈家的人待我不薄。"他又說了一遍這句話,“長河對我像親兄弟。他死的時候讓我走。他說這不是我的責任。但我沒走。”
“為什麽?”
黃守正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長河說過一句話。他說:‘守正,這世上總得有人守著。不是沈家的人守,就是別人守。但總得有人守著。’”
沈守一沒有說話。
院子裏很安靜。陽光照在黃守正半透明的身體上,他的輪廓越來越淡。
"我快散了。"黃守正平靜地說,“放我出來之前,我的魂魄就已經快要消散了。現在見了光,散得更快。”
“還能撐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個小時。”
沈守一站起來。
“你還有什麽想做的?”
黃守正想了想。
"想喝一碗粥。"他笑了,“三百年沒吃東西了。雖然吃不了,但想聞聞味道。”
沈守一轉身進了廚房。
二十分鍾後,他端了一碗白粥出來,放在黃守正麵前。
黃守正把半透明的臉湊到碗上方,閉上眼睛。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米粥。"他說,“是米粥的味道。”
他的半透明身體微微顫動。
一滴液體從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眼淚。魂魄沒有眼淚。那是一點微弱的光,從他的身體裏分離出來,緩緩墜落,在接觸到地麵之前就消散了。
"謝謝你。"黃守正說。
沈守一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黃守正又聞了一會兒粥的味道,然後抬起頭。
“沈守一。”
“嗯。”
“你師父留下的那麵牆,一百零八道鎖魂引。你知道他封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
黃守正看著他。
“他封的,和我封的,是同一個東西。”
沈守一猛地抬頭。
“什麽?”
“三百年前,沈長河把那團霧封在自己體內。但那團霧太大了,沈長河的封印隻能封住它的本體。它的一部分殘魂溢位來了。你師父花了四十年的時間,找到了那些殘魂,用鎖魂引一道一道地封住。一百零八道,封了一百零八份殘魂。”
“那團霧……到底是什麽?”
黃守正搖頭。
“沈長河也不知道。他隻知道那團霧存在了很久。很久很久。比沈家的曆史還久。”
沈守一的手指攥緊了。
比沈家的曆史還久。沈家的鎮邪傳承可以追溯到唐代。一千多年。
一個存在了一千多年的邪祟。
"你師父的封印破了。"黃守正說,“殘魂在蘇醒。它在找載體。”
“我知道。”
“你手腕上的封印,是你師父下的。”
“我知道。”
"你師父在你手腕上下封印,不隻是為了壓製你的力量。"黃守正的聲音變得很輕,“他是在用你的身體做錨點。你的封印和他造的那麵牆是連在一起的。你活著,封印就在。你死了——”
“封印徹底解除。”
黃守正點頭。
沈守一閉上了眼睛。
他師父把一切都算好了。用自己的壽命造牆,用徒弟的身體做錨點。隻要沈守一活著,封印就能維持。
但如果那個東西找到了他,附身到他身上——
封印照樣解除。
因為那不再是他了。
"所以我不但不能死,還不能被它找到。"沈守一說。
“對。”
“那我能跑嗎?”
"跑不了。"黃守正搖頭,“標記已經在你身邊人的身上了。它會通過標記找到你。除非你切斷和所有人的聯係,躲到一個它感知不到的地方。但那種地方……”
“什麽地方?”
“死地。沒有活人氣息的地方。墳墓。廢墟。深淵。”
沈守一睜開眼睛。
“你說的那個村子。黔南的村子。還在嗎?”
黃守正愣了一下。“應該……還在。三百多年了,可能早就荒廢了。”
“那個山洞呢?”
“山洞應該還在。但暗河底下的那塊巨石……你師父當年去找過。他說巨石還在,但那團霧已經不在了。他封在牆裏的那些殘魂,就是從那塊巨石下麵收集的。”
沈守一站起來。
他走到院子中間,看著天空。
太陽已經偏西了。下午的光線變成了橘黃色,照在老城區的屋頂上,一切看起來溫暖而平靜。
但他知道,這份平靜下麵藏著什麽。
一千多年的邪祟。三百年前沈長河的犧牲。四十年前師父的封印。十年前師父的失蹤。
現在,輪到他了。
“黃守正。”
“嗯。”
“你還能撐多久?”
“可能……到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之前,你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關於那團霧,關於沈家,關於你師父。”
黃守正看著他。
“你不怕?”
"怕。"沈守一說,“但怕沒有用。”
黃守正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實。
"你像長河。"他說,“他也這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