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守一雙手握住鐵錠,往上提。
鐵錠比他預想的重。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是一種往下拽的力量,像是缸裏的東西在拉著他。
他咬緊牙關,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鐵錠離開石板一寸。
缸裏傳來一聲低沉的嗡鳴。不是聲音,是震動。從缸底傳上來,通過石板傳到沈守一的手掌,再傳到他的骨頭裏。
他的左手腕發燙。黑佈下麵的那顆珠子在劇烈震動。
沈守一沒有鬆手。
鐵錠離開石板三寸。五寸。
"讓開。"他對蘇小棠說。
蘇小棠退到鐵門旁邊。
沈守一猛地提起鐵錠,往旁邊一扔。
鐵錠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石板下麵的縫隙裏,冒出一股黑氣。
黑氣很濃,像是墨汁倒進了水裏,迅速擴散,幾秒鍾之內就填滿了半個地下室。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隻能看到不到一米的距離。
沈守一後退兩步,右手握緊桃木劍。
黑氣繼續往外湧。
然後,黑氣裏出現了一個人形。
不是實體。是一個半透明的輪廓,像是用煙霧捏成的人形。輪廓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一個成年男性的身形。
人形從石板縫隙裏飄出來,懸浮在半空中。
它沒有動。
沈守一舉著桃木劍,盯著它。
黑氣還在往外湧。石板縫隙裏,第二個人形出現了。
這個和第一個不一樣。
第一個是半透明的,飄在空中,看起來像魂魄。
第二個是實體的。黑色的,矮小,佝僂,四肢著地,像一隻大號的蜘蛛。它的身上沒有麵板,裸露的肌肉組織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表麵覆蓋著一層黏液。
它從縫隙裏擠出來,落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
落地的一瞬間,它抬起頭。
沒有眼睛。眼眶裏是兩個黑洞。鼻子塌陷,嘴巴裂到耳根,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嘶吼。
聲音尖銳刺耳,在密閉的地下室裏來回反射,震得石壁上的水珠紛紛墜落。
沈守一沒有猶豫。
桃木劍往前一刺,劍尖直指黑影的胸口。
劍尖刺入黑影的身體。沒有阻力,像是刺進了一團爛泥。但桃木劍接觸到黑影的瞬間,劍身上浮現出一層淡金色的光芒。
黑影發出一聲慘叫。
它猛地往後退,桃木劍從它身體裏拔出來,帶出一股黑色的液體。液體落在石板地麵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黑影縮到牆角,弓起身體,死死盯著沈守一。
沈守一擋在蘇小棠前麵,桃木劍橫在身前。
"沈守一。"蘇小棠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那個飄著的……”
沈守一轉頭看了一眼。
半透明的人形還懸浮在原來的位置。沒有動,沒有攻擊的意思。它隻是飄在那裏,像是在看。
黑影突然動了。
它四肢著地,沿著牆壁飛速爬行,繞了一個弧線,從側麵撲向沈守一。
速度極快。
沈守一側身一閃,桃木劍橫掃。
劍身擊中黑影的腰部。金色光芒大盛。黑影被擊飛出去,撞在陶缸上,陶缸裂開了一條縫。
黑影摔在地上,掙紮了幾下,又爬了起來。
它的腰部有一個明顯的傷口。金色的光芒在傷口邊緣燃燒,黑影的身體在傷口處不斷潰散,又不斷再生。
沈守一皺眉。
這種程度的邪祟,桃木劍能傷它,但殺不死。它有再生能力。
他需要用符。
左手伸進帆布包,摸出一張鎮邪符。
但他的左手剛碰到符紙,手腕上的封印猛地一燙。
那種灼熱感不是來自外部。是從封印內部傳出來的,像是封印本身在阻止他使用某種力量。
沈守一咬牙,硬撐著把符紙抽出來。
符紙在他手中燃燒起來。不是正常的燃燒,火焰是暗紅色的,像是被血浸過。
他把燃燒的符紙甩向黑影。
符紙擊中黑影的胸口,暗紅色的火焰瞬間蔓延開來。
黑影發出淒厲的尖叫。它的身體在火焰中迅速潰散,黑色的肌肉組織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裏麵灰白色的骨架。
骨架在火焰中又燒了幾秒鍾,化為一堆灰燼。
地下室安靜了。
黑氣在慢慢消散。手電筒的光能照到更遠的地方了。
沈守一站在原地,握著桃木劍,沒有放鬆。
他看向那個半透明的人形。
人形還飄在那裏。
但它的輪廓比剛才清晰了一些。能看出五官了——一張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麽。
沈守一走近兩步。
“黃守正?”
人形的嘴唇動了。
沒有聲音。
沈守一又走近一步。
這次他聽到了。
很輕。像是風穿過縫隙的聲音。但他確確實實聽到了。
“……三百年……”
兩個字。
“三百年。”
沈守一看著這個飄在空中的半透明老人。
三百年。
從康熙三十二年到今天。三百四十二年。
一個人在黑暗中困了三百四十二年。
沈守一把桃木劍收回背後,緩緩蹲下來,和那個飄浮的人形平視。
"黃守正。"他說,“我是沈家第三十七代傳人。我叫沈守一。”
人形的眼睛完全睜開了。
渾濁的,沒有焦距的,但確確實實是活人的眼睛。
它的嘴唇又動了。
“……守一……沈家的孩子……”
聲音沙啞,斷斷續續,像是生鏽的琴絃被勉強撥動。
“你……長得像長河……”
長河。沈長河。沈家第三十一代傳人。三百年前帶著黃守正去黔南除邪祟的那個人。
“你認識他?”
"我侍奉了他四十年。"黃守正的聲音慢慢變得清晰了一些,“他死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沈守一沉默。
"那個東西呢?"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灰燼,“就是你封在缸裏的那個?”
"是。"黃守正點頭,“黔南的那個。三百年來,它一直在試圖掙脫封印。我用自己的魂魄壓著它。它每掙脫一次,我就消耗一分。三百年了……我的魂魄已經快要散了。”
“如果不是我來,你會怎樣?”
黃守正沉默了一會兒。
“再過幾十年,我的魂魄徹底消散。封印自動解除。那個東西就會出來。”
沈守一看著地上的灰燼。
伏級邪祟。如果讓它跑到外麵,雖然造不成太大的破壞,但也會害人。
"你封了它三百年。"沈守一說。
"這是我的職責。"黃守正的聲音裏沒有怨氣,“沈家的人待我不薄。”
沈守一站起來。
"你先跟我上去。"他說,“上麵有光。你看了三百年的黑暗,該看看太陽了。”
黃守正的半透明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太陽……"他低聲重複,“三百年了……”
沈守一轉身往石階走。
黃守正跟在他身後。飄浮著,緩慢地,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蘇小棠走在最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口裂了縫的陶缸,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灰燼,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