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鋪子的後院有一間雜物房。
雜物房不大,堆滿了各種舊傢俱和落灰的箱子。角落裏有一扇門,木質的,漆麵剝落,門縫裏塞著舊報紙。
沈守一搬開堵在門前的兩個舊櫃子,露出完整的門麵。
門上沒有鎖。但門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符紙。
符紙上的硃砂已經褪色大半,但圖案還能辨認。
鎖魂引。
沈守一伸手撕下符紙。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石階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沒有燈,黑暗從下麵湧上來。
蘇小棠站在他身後。“這下麵是什麽?”
"地下室。"沈守一從包裏掏出一個手電筒,擰開,“我師父建的。我以前不知道。”
他邁步走下石階。
石階一共二十七級。每一級的高度不一樣,越往下越矮,像是故意讓人走得不舒服。
台階的盡頭是一扇鐵門。
鐵門很厚,表麵有一層鏽跡。門上焊著三道鐵栓,每一道鐵栓上都纏著一圈紅繩。
紅繩已經褪色,變成了暗紅色。
沈守一依次拉開三道鐵栓。
鐵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緩緩開啟。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
地下室比沈守一想象的大。大約三十平方米,高度不到兩米,他需要微微低頭。牆壁是石頭砌的,沒有粉刷,表麵潮濕,有水珠滲出。
地下室的正中央,放著一口缸。
陶缸。半人高,口徑大約八十厘米。缸口蓋著一塊石板,石板上壓著一塊鐵錠。鐵錠上刻滿了符文。
沈守一認得那些符文。
是鎮邪術裏最高等級的封印——鎮魂印。
他師父用鎮魂印封了一口缸。
缸裏是什麽?
沈守一走近陶缸,蹲下來。
他把耳朵貼在缸壁上。
裏麵沒有聲音。
但他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震動。很輕,很慢,像是心跳。
缸裏有活的東西。
沈守一站起來,看著石板上的鎮魂印。
鎮魂印完好無損。紅繩沒有斷裂,鐵錠沒有移位。
封印還在。
他鬆了一口氣。
"沈守一。"蘇小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看牆上。”
沈守一轉過頭。
手電筒的光照向牆壁。
石牆上刻著字。
不是鎖魂引。是普通的文字。用利器刻上去的,筆畫潦草,像是在匆忙中留下的。
沈守一走過去,辨認牆上的字。
“吾名黃守正,沈家長隨。康熙三十二年入沈家,侍奉三代。雍正四年,隨沈家第三十一代傳人沈長河前往黔南除邪祟。邪祟未除,長河身死。吾以自身為引,將邪祟封於缸中。自此,吾魂魄與邪祟同困於此。已三百年。”
"三百年。"沈守一低聲重複。
"康熙三十二年到今年,三百四十二年。"蘇小棠在他旁邊算了一下。
沈守一繼續往下看。
“吾非邪祟,乃人魂。被困日久,神智漸失。若後人見此留言,望念在三百年的苦守,放吾出去。吾不求超度,隻求再看一眼天日。黃守正留。”
沈守一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字上。
三百年。
一個人死了三百年,魂魄被困在一口缸裏,和邪祟關在一起。
三百年的黑暗,三百年的孤獨。
沈守一沉默了很久。
"你要放他出來?"蘇小棠問。
"不知道。"沈守一說,“缸裏不隻有他。還有他封住的那個邪祟。如果開啟封印,兩個都放出來。”
“那個邪祟是什麽等級?”
沈守一看了看鎮魂印的複雜程度。
“不高。應該是伏級或者起級。我處理得了。”
“那你猶豫什麽?”
沈守一看著那口缸。
他在猶豫的不是邪祟。
他在猶豫的是——三百年了,黃守正的魂魄還在不在。
三百年的囚禁,足以讓任何人的魂魄消散。如果黃守正已經不在了,他開啟缸,放出來的就隻有那個邪祟。
但如果黃守正還在——
沈守一深吸一口氣。
他蹲下來,雙手按在石板上。
"黃守正。"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密閉的地下室裏很清晰,“我是沈家第三十七代傳人,沈守一。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沉默。
缸裏沒有回應。
沈守一等了一分鍾。
“黃守正,如果你還在,給我一個訊號。任何訊號都行。”
又是沉默。
蘇小棠站在旁邊,屏住呼吸。
然後,缸壁上的水珠動了。
不是往下流。是往上爬。
一顆,兩顆,三顆。細小的水珠脫離重力,沿著缸壁緩緩上升,匯聚在石板的邊緣。
石板輕輕震動了一下。
很輕。如果不是把手放在上麵,根本感覺不到。
沈守一的手掌下,傳來一個微弱的溫度變化。
冰冷的缸壁,有一小塊區域變暖了。
像是有人從裏麵貼了上來。
沈守一站起來。
“他還在。”
蘇小棠看著那些違反重力向上爬的水珠,臉色發白。
“你確定要開啟?”
沈守一看著那口缸。
三百年。
三百年的黑暗。
他想起師父在冊子裏寫的那句話:“守一,若你看到這段話,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他師父也不在了。
留下他一個人,麵對所有的一切。
沈守一伸出手,握住了石板上的鐵錠。
"黃守正。"他說,“我放你出來。”
他用力抬起鐵錠。
石板下麵,傳來一聲歎息。
很輕,很遠,像是穿越了三百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