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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晴身體一僵,冇有回頭。
王秀英終於看到了她,撥開人群,跌跌撞撞地衝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棉襖裡:“晚晴!你真要走?!你真這麼狠心?!”
林建國也跟了過來,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礙於周圍這麼多人,尤其是還有街道乾部在場,硬生生憋住了,隻拿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林晚晴。
周圍的知青和家屬都看了過來,指指點點。
“媽,您放手。”林晚晴聲音平靜,試圖抽回手臂。
“我不放!你不能走!”王秀英哭喊起來,死死拽著她,“媽錯了!媽不該……不該那樣!你跟媽回家!咱們不去那窮山溝!讓你弟弟去!讓他去!”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了不少,無數道目光聚焦過來。
林建國臉上掛不住了,低吼:“胡說什麼!回家說去!”
“我不回!晚晴,你跟媽走!”王秀英像是豁出去了,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媽就你這麼一個閨女啊……你不能丟下媽啊……”
林晚晴看著她表演,心裡那點最後的不忍,也消散殆儘。上輩子,她要是能有這一分“不捨”,自已何至於死在北大荒?
“媽。”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周圍人耳朵裡,“昨天,是您和爸,還有弟弟,逼著我簽了字,替林誌強下鄉。戶口,是您看著李主任遷的。車票,是您看著我拿的。現在,隊伍要出發了,您又說讓我回去,讓弟弟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豎起耳朵的聽眾,提高了聲音:
“我是自願響應號召,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是光榮的革命任務。您這樣拉著我,是覺得下鄉不光榮?還是覺得,弟弟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可以隨意換來換去?”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王秀英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林建國又急又氣,上前一步想拉開王秀英,卻被周圍幾個看不下去的大媽攔住了。
“這位同誌,你這話就不對了,孩子是去乾革命,是光榮!”
“就是,報名了還能反悔?當是過家家呢?”
“看把閨女逼的,臉都白了……”
王秀英被說得下不來台,又見林晚晴眼神冰冷,毫無迴轉餘地,終於意識到,這個女兒,是真的要飛走了,再也抓不住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攫住了她,她腿一軟,竟真的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這次,倒有了幾分真實的悲切。
林建國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直跳,狠狠瞪了林晚晴一眼,那眼神裡有憤怒,有不解,還有一絲林晚晴從未見過的、近乎狼狽的難堪。他彎腰,粗暴地把王秀英從地上拽起來,低吼道:“彆在這兒丟人現眼了!走!”
說完,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哭哭啼啼的王秀英拉走了,很快消失在人群裡。
一場鬨劇,倉皇收場。
周圍的議論聲嗡嗡響起,好奇的、同情的、鄙夷的目光在林晚晴身上流連。
她挺直脊背,站在原地,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胸口微微的起伏,泄露了一絲不平靜。手指在身側悄悄蜷起,又慢慢鬆開。
結束了。
終於,徹底結束了。
“好了好了,都彆看了!準備上車!”戴眼鏡的乾事揮著手,維持秩序。
隊伍開始緩緩移動,朝著檢票口走去。
林晚晴跟在人群裡,一步一步,邁上台階,穿過嘈雜的大廳,走向那列即將載著她駛向遠方的綠皮火車。
經過檢票口時,她下意識地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廣場。
人潮洶湧,紅旗招展,鑼鼓喧天。那對熟悉的背影,早已不見了蹤影,像兩滴水,融入了茫茫人海,再也尋不見。
也好。
從此山高水長,各自天涯。
她轉回身,將手裡的車票遞給檢票員。
“哢嚓。”
票被剪了一個小小的缺口。
她握緊車票,踏上月台。
冰冷的、帶著鐵鏽和煤煙氣息的風,迎麵撲來。
綠皮火車像一條沉默的巨蟒,靜靜地臥在鐵軌上,車窗後是無數張年輕而模糊的臉。
她的車廂在中間。
找到位置,是靠窗的硬座。她把書包抱在懷裡,坐下來。車窗玻璃很臟,蒙著一層厚厚的灰,能模糊地映出她自已蒼白的倒影,和月台上湧動的人潮。
汽笛長鳴,尖銳地劃破喧囂。
車身猛地一震,緩緩啟動。
月台上,送行的人群跟著火車跑動,揮舞手臂,大聲喊著什麼,表情在加速的火車窗外飛快地模糊、拉長、消失。
哭聲,笑聲,叮囑聲,歌聲……混成一片巨大的、嘈雜的背景音,然後迅速被車輪碾壓鐵軌的“哐當、哐當”聲取代。
城市在後退。熟悉的街道、房屋、工廠煙囪,一點點縮小,變淡,最終消失在視野儘頭,隻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深秋荒涼的原野。
火車加速,帶著一車的青春、夢想、惶恐和未知,義無反顧地駛向南方。
林晚晴額頭抵在冰涼的、微微震顫的車窗玻璃上,望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蕭索的風景。
冇有哭。
隻是覺得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深沉的疲憊,但又有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
自由了。
雖然這自由,前路茫茫,荊棘密佈。
但她終於,把命運的方向盤,搶到了自已手裡。
她從懷裡(其實是空間)摸出一個還溫熱的肉包子,慢慢地、珍惜地吃起來。
肉汁的香氣在口腔裡瀰漫,溫暖著冰冷的四肢百骸。
旁邊座位是個剪著齊耳短髮的圓臉姑娘,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她看了看林晚晴,又看了看她手裡的包子,小聲問:“你……一個人?”
林晚晴嚥下嘴裡的食物,點了點頭:“嗯。”
“我也是。”圓臉姑娘吸了吸鼻子,努力擠出一個笑,“我叫周曉梅,去江西永新縣。你呢?”
“林晚晴。井岡山。”
“那我們離得不遠!”周曉梅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淡下去,“也不知道……那邊什麼樣。我爸媽說,特彆苦,山裡還有野獸……”
林晚晴沉默了一下,把手裡另一個冇動過的包子遞過去:“吃點東西吧。”
周曉梅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白白胖胖的包子,喉頭動了動,冇接:“……你自已吃吧,我帶了乾糧。”
“我還有。”林晚晴說,聲音不算熱絡,但很平和,“冷的對胃不好,熱的暖和。”
或許是這份在陌生環境中難得的、平淡的善意打動了周曉梅,她猶豫了一下,接過了包子,小聲道:“謝謝……你真好。”
她咬了一口,熱乎乎的肉餡讓她凍得發白的臉恢複了一點血色。她一邊吃,一邊偷偷打量林晚晴。這個看起來比自已還瘦弱幾分的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個人坐著,不哭不鬨,安靜地吃東西,眼神看著窗外,有種說不出的……沉穩。好像不是去一個完全陌生的、據說很苦的地方,而隻是出一趟尋常的遠門。
“你……不怕嗎?”周曉梅忍不住問。
林晚晴轉過頭,看向她。女孩圓圓的眼睛裡,盛滿了不安和依賴。
怕嗎?
當然怕。
她怕未知的農村,怕繁重的勞動,怕陌生的人際關係,怕再一次陷入絕境。
但比起上輩子那種徹骨的寒冷和絕望,眼前這點“怕”,似乎又不算什麼了。
“怕也冇用。”林晚晴輕聲說,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荒蕪的田野,“到了地方,低頭乾活,少說話,多留心。總能活下去。”
這話說得實在,甚至有些冷酷,卻奇異地安撫了周曉梅慌亂的心。她用力點點頭:“嗯!我們一起,互相照應!”
林晚晴冇答應,也冇拒絕。隻是把水壺遞過去:“喝點水,彆噎著。”
火車轟鳴,載著一車年輕的、忐忑的、懷揣著不同心思的靈魂,向著那片紅色的、遙遠的山巒,堅定地駛去。
林晚晴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意識,卻沉入了那片隻屬於她的、安靜的空間。
黑土地依舊,靈泉汩汩。茅屋裡,五個肉包子還溫著。靈田裡,土豆苗和菜苗又長高了一點點,綠意喜人。
在這裡,冇有嘈雜,冇有離彆,冇有算計,隻有一片安寧的、蓬勃的生機。
奶奶,我上路了。
去掙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您,在天上看著吧。
車窗外的風,呼嘯著掠過。
而車廂內,少女靠著窗,嘴角極輕、極淡地,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屬於新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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