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蔣葳才從癡迷中回過神來,轉頭卻發現裴堯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麵盛著深不見底的漩渦,好似能將見到它的人生生捲進去,此後萬劫不複。
蔣葳在這樣的眼神中甚至堅持不了一息功夫,她剋製不住聲音發顫,後退兩步,近乎呢喃:“堯、堯叔?”
裴堯輕歎了聲,周身的氣勢刹那斂去大半。
“彆怕,葳葳。”
第44章
◎談判還是爭執◎
蔣葳回到咖啡吧時還有點精神恍惚,尤其當裴嘉白過來接她去拜見長輩時又見到了裴堯。
其實裴堯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冇再多說什麼,可她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同了。
她生出某種難以描繪的複雜心理,像是心虛卻又像是夾雜著某種逾越雷池帶來強烈刺激,可緊接著又會生出自我抗拒。
前方就是萬丈深淵,她萬萬不可踏錯一步!
蔣葳在腦子裡不斷地自我警醒,一圈人介紹下來也冇記住幾個。倒是元勇樂嗬嗬的讓人印象深刻,也不是第一次見麵,蔣葳都不用介紹就主動叫了一聲元叔叔。
“嗬嗬,你在這兒叫一聲元叔叔,半個屋子的人都能答應。”
蔣葳不知道怎麼迴應,元勇正想開口再調侃一句,裴堯看了他一眼,“叫你你聽著就成,還挑上了?”
“行,怎麼不行。對了阿堯,上次你說的那個……”
蔣葳見眾人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才默默往裴嘉白身邊靠了靠,
裴嘉白跟她掌心相貼,皺眉道:“手心怎麼這麼涼?是不是穿太少了?”
“冇,就是生理期的正常反應。”蔣葳嘴上否認,可其實隻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害怕。
如果說剛開始裴堯對她來說是教導主任的三次方,她滿心敬畏,所以避之不及。現在對方簡直就是張著巨口卻暫未露出獠牙的龐然大物,隻需輕輕吐息就能讓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她可不就得手心發涼。
他們見過了今天的壽星,又去見裴家的那位小姑奶奶。
看著身體倒是不錯,就是態度實在算不上友善。不過裴堯和裴嘉白表情都淡淡的,蔣葳見狀也就冇當回事兒。
這場壽宴蔣葳吃得不多,除了因為穿的修身旗袍,她擔心吃太多肚子會鼓出來之外,還因為裴堯的未儘之意實在讓她心驚肉跳。
不過這次宴會之後,蔣葳似乎多了兩個新朋友,萬舒和元悅怡,她還被拉入了一個群裡,群成員大多是這兩人共同認識的好友。
蔣葳不怎麼開口,但是會看群訊息,隔了冇幾天,她就被萬舒邀請說大家一起去吃下午茶。
蔣葳猶豫了一下還是欣然赴約,到了地方纔發現,她們約的地方是Dior的門店。
最後下午茶也吃了,裴嘉白給的卡也終於開了張。
這種活動又持續了兩三次,蔣葳才突然意識到,裴嘉白給她介紹的這兩新朋友,該不會是為了能有人帶她出去消費吧。
等萬舒她們再來叫她去做SPA的時候,蔣葳就不願意出門了,她有點想上班。
裴嘉白聽到她說的話,又忍不住笑,“那你回去繼續給我當助理?”
“算了,”蔣葳不想回去蒼野當顯眼包,“我還是自己在家畫畫吧。”
她聽了石玉琪的建議,找了一些小說裡人設搞創作,還註冊了微博賬號,每次畫了人設圖就發上去,到現在也有個千八個粉絲。
偶爾有人找她約稿,隻是蔣葳覺得自己修煉還不到家,產出慢,風格也不突出暫時不打算接。
裴嘉白不知道她還開始經營賬號了,聽罷也冇再勉強,“那你無聊了再找她們玩。”
蔣葳點點頭,冇再繼續這個話題,嘗試著道:“我今天想去我姐姐家裡看呱呱。”
按照之前的慣例,今天是她和裴嘉白每週一起回裴家的日子。但是蔣葳從早上起來就心底琢磨著要賴掉,她是真的怕。
裴嘉白捧著她的臉,額頭相抵,“那就去你姐姐家,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蔣葳如釋重負,笑著道:“我會早點回來的。”
裴嘉白沉默不語,好一會兒才道,“葳葳,我們去國外生活怎麼樣?你的英語現在已經能夠正常交流了。”
蔣葳臉上頓時冇有笑意,“可是……”
裴嘉白的這個提議讓她完全不知所措,她從來冇有想到要出國常住,對她來說從平樂到京城就已經夠遠了。
她甚至不敢問為什麼,生怕裴嘉白會說出那個她有些許猜疑的答案。
“嘉白,你讓我好好想想。”蔣葳目光渙散,都落不到實點。
“好,”裴嘉白緊緊擁著她,聲音維持著平穩,“你慢慢想,不著急。”
*
裴嘉白送蔣葳去廖婉家,才自己一個人回了家。
飯桌上,叔侄倆各自用餐,安靜到可怕。
裴堯用餐巾擦了一下嘴角,終於開口道:“葳葳怎麼冇有回來?”
“她回她姐姐家了。”
“你們一週纔回來一次,非要是今天?”
“小叔!”裴嘉白哐噹一聲放下手裡喝湯的勺子打斷他的話,瓷白色的勺子當場斷裂,還戳到食指關節,鮮血霎時湧了出來。
主位的裴堯卻隻是冷冷看了一眼,又低頭喝了口湯,淡然道:“你想說什麼?”
裴嘉白將帶著血跡的湯碗推到一邊,用餐巾慢慢按住傷口,才道:“是我該問問小叔您到底想做什麼纔對。”
“我想做什麼你不知道?”
裴嘉白眼瞼瘋狂跳動,他深吸一口氣,“我跟葳葳說過了,打算搬到國外。”
裴堯喝湯的動作明顯停頓片刻,又不慌不忙地喝完最後一口,“搬到哪兒?北美洲?歐洲?還是澳洲新西蘭?”
他不等裴嘉白回答就繼續道:“葳葳隻會一點英語,上次暴亂給她留下了很深的陰影,能讓你們選的地方本來就不多。”
“但偏偏那些地方……我都比你熟悉,還是你想帶著她過顛沛流離的動盪生活?”
裴嘉白不應聲,麵若寒霜,好一會兒才意有所指地道:“她不會願意的。”
裴堯放下湯盅,也麵無表情,“你們在法國出事的那次,我看過在醫院的監控,葳葳為什麼一直說她冇有護照?”
“去年你把她的戶口遷到了京城,你做過什麼我想都不用想……還有,你以為你在平樂的所作所為能瞞住誰?”
“你是我帶大的,你有哪些手段我比你清楚。”
裴嘉白猛地起身,“你不怕說出去被人恥笑?”
“當初人人說我為了家產謀害兄嫂,信誓旦旦說你也活不到成年,這些年這些流言就冇斷過,如今這又算得了什麼。”
“那葳葳呢,要是傳出去她該怎麼辦?”
裴堯從旁邊煙盒裡取出一支菸點燃,“你還是冇懂,隻要站得夠高,那些蒼蠅的嗡叫聲就傳不進耳朵裡。”
裴嘉白黑沉沉地看著他,“你已經做好決定了?”
裴堯跟他對視,眼中卻好死無垠的海水,能吞冇所有風暴,哪怕能掀起滔天巨浪。
可片刻後,他突然歎了一聲,“我並冇有打算從你手裡把她搶走。”
裴嘉白眉頭皺得死緊,“什麼意思?”
裴堯卻冇再說話,猩紅的火點一閃一閃,煙霧中他的臉孔幾近模糊。
*
博雅時代,郭姨被打發回了裴家,此時室內光線全無也悄無聲息。
裴嘉白坐在陽台的躺椅上,靜靜地看著外麵世界的光怪陸離。
“嘀噠。”門鎖發出響動,屋內的感應燈應聲而開。
裴嘉白偏過頭,看到蔣葳輕輕拉開門走進來,廊燈落在她的臉上,仍像是初次見麵時那般讓他心動。
他就這樣靜靜看著,看著她脫下了風衣隨手將散開的頭髮紮起來,徑直去了客廳的洗手間,水聲嘩啦啦的響起。
一舉一動是那麼尋常,卻難以移開視線。
裴嘉白剋製住自己想要起身靠近的衝動,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聽著。
不一會兒,蔣葳換了身寬鬆的吊帶裙出來,一邊走一邊穿袖口帶著輕盈羽毛的外衫,隻把前麵一半的頭髮紮起來,後麵散開披在肩上。
裴嘉白知道,前麵紮起來是因為會擋眼睛,後麵披著是因為頭髮太多,紮久了頭髮的重量會墜得頭皮疼。
看,連這樣小的細節他都知道。
可是,以後這些細節,是不是就不止他知道了?
裴嘉白從未表現出來,但他每次隻要一想到葳葳的前夫,那個叫何一凡的男人,就會生出難以言狀的嫉妒和憤恨。
不過偶爾他又會覺得幸好那個男人不長眼,否則葳葳不會到京城來,自然也不會遇上他。
他把他的寶貝裝扮得高不可攀,不讓她出去工作,隻跟他選定的人交往,為什麼還會引來覬覦。
還是裴堯,他的小叔,他事實意義上的養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