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樓梯間的第一夜------------------------------------------“以後就用這碗”還懸在空氣裡,搪瓷碗邊緣的破口颳著龍天的手指。碗是藍底白花,花色磨得快冇了,碗底結著陳年飯垢的暗黃——這顯然不是表哥表姐用的那些印著卡通圖案的細瓷碗。,湯水晃晃盪蕩,幾片白菜葉子浮在表麵,米飯粒沉在碗底。外婆已經轉身上了二樓,木樓梯吱呀響了兩聲,然後傳來她陡然溫柔的聲音:“森森,嬌嬌,彆看電視了,洗腳睡覺!”,頭頂的電燈泡瓦數很低,昏黃的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拉長又壓扁。他聽見二樓傳來表哥常森不情願的哼唧,表姐常嬌撒嬌:“外婆,這集《西遊記》還冇完呢,孫悟空馬上要打白骨精了!”“明天看重播。”外婆的聲音像摻了蜜,“乖,早點睡,明天外婆給你們煎荷包蛋。”。湯是晚上剩下的青菜湯,已經涼了,油花凝成白色的小點。他蹲下來,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喝。湯確實冷了,鹹味很重,米飯粒硬硬的。但他吃得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母親臨走前說,在外公家要聽話,不能浪費糧食。,他走到廚房。廚房的水泥池子很高,他踮起腳才能把碗放進去。水龍頭擰開,自來水嘩啦啦衝在碗上。他記得母親說過,洗碗要裡外都洗乾淨。他用手指小心地搓碗內壁,指尖碰到那個破口時,刺了一下。“洗完了冇?”外婆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洗完了。”“拿好,以後這碗就你專用。”外婆冇下樓,聲音居高臨下,“跟我來。”,跟著外婆走向樓梯下方。那裡有個陰暗的拐角,堆著蜂窩煤、破竹筐、幾捆舊報紙,還有一股潮濕的黴味。外婆踢開兩個空醬油罈子,露出角落一塊巴掌大的空地。“睡這兒。”外婆指了指那塊空地,“被子自己鋪。記住了,二樓不準上。晚上起夜去外麵茅房,不許用二樓的廁所。”。昏黃的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她的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他想問“為什麼我不能睡床上”,但嘴唇動了動,冇出聲。,轉身又上了樓。木樓梯再次吱呀作響,然後是關門聲,二樓隱約傳來電視機關閉的“啪嗒”聲,接著是外婆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那是唱給表哥表姐聽的。,一樓徹底安靜了。,站在那堆雜物前。角落裡有很多蜘蛛網,一隻黑蜘蛛正慢吞吞地織網。地上有層薄灰,還有幾顆散落的煤渣。他蹲下來,把碗小心地放在一個倒扣的破筐上,然後開始挪那些雜物。
蜂窩煤很重,他一次隻能搬兩塊。煤灰沾在手上,很快變成黑泥。破竹筐的毛刺紮進掌心,他咬著牙冇吭聲。挪了七八分鐘,才清出一塊勉強能躺下的地方——大約一米長,半米寬,剛好夠他蜷縮著睡。
他從蛇皮袋裡拿出母親打包的被子。被子是藍底碎花的麵料,洗得發白,但很乾淨。母親在裡麵縫了一塊舊毛巾當被頭,說這樣不容易臟。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母親在河邊用皂角捶打出來的味道。
龍天把被子鋪在地上。地麵很硬,被子又薄,他躺上去時能清晰感覺到水泥地的冰涼。但他還是仔細地把被子四角拉平,就像母親每次鋪床那樣。枕頭冇有,他把幾件舊衣服疊起來,墊在腦袋下麵。
躺下後,他才發現這個角落有多暗。唯一的光源是堂屋那盞五瓦的燈泡,光線到這裡已經微弱得像隨時會熄滅。他能看見頭頂樓梯底部的木板,上麵有蟲蛀的小洞。一隻壁虎悄無聲息地爬過,停在離他臉不到一尺的地方,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微光。
二樓傳來腳步聲。是外婆在走動,接著是倒水的聲音,還有表哥含糊的夢話。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龍天把被子拉到鼻子下麵,深深吸了一口氣。皂角味混著黴味鑽進鼻腔,但那是母親的味道。他閉上眼睛,想起今天下午母親跪在外公麵前的樣子,想起父親掏煙時顫抖的手,想起他們消失在鎮街儘頭的背影。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
他不敢哭出聲,隻是死死咬著被角,任由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髮裡,流進衣服疊成的“枕頭”裡。被子很快濕了一小片,涼涼的貼在臉上。他想媽媽,想爸爸,想三個姐姐,想剛滿一歲的弟弟。他想家裡那張雖然破舊但總是擠得暖烘烘的床,想姐姐們輪流給他講故事的聲音。
可是現在,他一個人躺在這個堆滿雜物的樓梯間,頭頂是彆人家的歡聲笑語,身下是冰冷的水泥地。
不知過了多久,二樓的掛鐘敲了幾下——他數不清是九下還是十下。鎮子徹底安靜了,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龍天哭累了,眼睛腫得發疼。他側過身,蜷縮成更小的一團,手臂緊緊抱住自己。
這時,二樓突然傳來“吱呀”的開門聲。
龍天渾身一僵,屏住呼吸。
腳步聲很輕,是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那聲音走下兩級樓梯,停住了。龍天能從樓梯板的縫隙裡看見一雙穿著絨布拖鞋的腳——是外婆。
他嚇得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外婆在樓梯上站了大概半分鐘。龍天能聽見她輕微的呼吸聲,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味。他想,外婆是不是後悔了?是不是要叫他上樓去睡?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那雙腳就轉了個方向,慢慢走回二樓。關門聲再次響起,這次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龍天在黑暗裡睜大眼睛。雪花膏的味道還殘留了一小會兒,然後被黴味重新覆蓋。他突然明白了:外婆隻是下來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睡了,是不是聽話地待在樓梯間。
不是關心,是檢查。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紮進他心裡最軟的地方。他重新把臉埋進被子,這次冇有哭,隻是睜著眼,看著黑暗中那些模糊的輪廓。蜘蛛還在織網,壁虎換了個位置,堂屋的燈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不知又過了多久,鎮上的雞開始叫了。先是遠處傳來一聲,接著此起彼伏。天快亮了。
龍天一夜冇睡。當第一縷灰白的光從門縫擠進來時,他坐起身,把被子仔細疊好,放進蛇皮袋。然後他走到廚房,用冷水洗了把臉。水麵映出一張浮腫的、眼睛通紅的小臉。他用力搓了搓臉,直到麵板髮紅。
回到樓梯間,他抱起那個藍底白花的碗,坐在門檻上等。
等天亮,等外公起床,等有人告訴他今天該做什麼。
也等時間一點點過去,等自己慢慢習慣——習慣這個冇有父母、冇有姐姐、隻有一碗冷泡飯和一個樓梯間角落的,新的人生。
而二樓,依舊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