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跪下的膝蓋------------------------------------------“那他姐姐們呢？”，像冰塊掉進熱油鍋，“刺啦”一聲，炸得人心頭髮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條離水的魚。他使勁嚥了口唾沫，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都……都帶著去。我和阿悅上班了之後，繼續供她們讀書。”“既然他姐姐們都帶去了，”趙雅芝的話像冰碴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那就把他也帶起去啊。留在這裡誰有時間給你帶？”，堂屋裡死一般寂靜。，又由白轉青。他站在那兒，背佝僂得更厲害了，像棵被霜打蔫了的莊稼。陳悅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讓它掉下來。。饅頭已經被他攥得變了形，溫熱的麪糰貼著手心，卻暖不進心裡。。那雙能扛兩百斤柴禾、能掄起斧頭砍樹的手，此刻卻抖得厲害。父親看著嶽母，看著嶽父，眼神裡全是卑微的祈求——那眼神龍天在山裡見過，是餓急了的野狗看到食物時的眼神。“爸……”龍啟國又轉向陳校長，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求您了……就幫我們這一回……”。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報紙，可眼睛卻冇看報紙，隻是盯著桌麵，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的決定。。。，“咚、咚、咚”，又重又急。能聽見廚房裡鍋灶的餘溫發出的細微“劈啪”聲。能聽見房間裡常森常嬌壓低的嬉笑聲——他們在模仿父親說話的樣子，捏著嗓子學：“求您了……求您了……”，龍啟國動了。，力道大得讓龍天一個踉蹌。然後，這個三十四歲的漢子，“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的悶響，讓整個堂屋都震了震。
陳悅也緊跟著跪下。她冇有拽兒子，隻是自己跪下了，跪得筆直，眼淚終於決堤：“爸媽……我求求你們了……天兒已經滿六歲了，該上學了……家裡麵現在隻供得起他，他姐姐們等我們出去打工賺錢了再繼續讀……你們就幫幫我吧……”
龍天被父親按著跪在地上。膝蓋磕得生疼，水泥地的粗糙透過薄薄的褲料，磨得皮肉火辣辣的疼。可他顧不上疼，隻是仰著頭，看著外公外婆。
外公的眉頭皺了起來，深深的川字紋像刀刻的一樣。外婆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房間裡，常森和常嬌不笑了。他們瞪大了眼睛，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個人，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和不解——他們大概從來冇想過，人還可以這樣卑微地求人。
“起來。”陳校長終於開口，聲音很沉。
龍啟國冇動。
“我說，起來！”陳校長的聲音提高了些。
龍啟國這才顫巍巍地站起來。他的腿在抖，站都站不穩，伸手去拉妻子，拉了一把冇拉動。陳悅跪在那兒，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壓抑而絕望。
龍啟國又去拉兒子。龍天自己站起來了，膝蓋疼得他咧了咧嘴。
陳校長看著這一家三口，看了很久。然後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我會給他一口飯吃，給他書讀。”他說，聲音冷漠，“不過醜話我說在前麵，如果不聽話那你們就來帶走。”
說完，他轉身上了二樓。
木樓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趙雅芝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冇說，轉身回了廚房。
龍啟國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步才站穩。他伸手抹了把臉——手心全是汗。然後他從貼身衣服裡掏出那捲皺巴巴的鈔票——三張十塊的，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邊緣都起了毛。
他雙手捧著錢，走向廚房。腳步很虛，像踩在棉花上。
“媽……”他站在廚房門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這是天天的生活費……我們出去了每個月接著寄回來……”
趙雅芝背對著他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刺啦”一聲響，油煙氣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背影。她冇有回頭，也冇有接錢。
龍啟國的手僵在半空。
媽媽陳悅走過去，從丈夫手裡接過那三十塊錢。她的手也在抖，抖得厲害，差點冇拿住。她走到灶台邊，輕輕把錢放在案板上。
“媽，天天就麻煩你了……”她說，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和他爸就先走了。”
依然冇有迴應。
隻有炒菜的聲音，油煙的味道，還有鍋裡肉沫爆開的“滋滋”聲。
陳悅轉身，走回兒子麵前。她蹲下來，捧起龍天的臉。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繭硌得龍天臉疼。眼淚從她眼裡滾下來，滾燙的，一滴一滴砸在龍天臉上。
“天兒……”她哽嚥著說，“你要好好聽外公外婆的話……好好讀書……爸媽出去賺夠錢了就回來接你……”
龍天冇哭。他隻是緊緊抱住了母親的脖子，小臉埋進母親單薄的肩膀裡。他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皂角味，感覺到那味道正在一點點變淡——就像母親這個人，馬上就要從他生命裡暫時消失了。
龍啟國也蹲下來。他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兒子的頭，那雙手上佈滿老繭和裂口，硌得龍天生疼。
“好好讀書，”父親說，聲音嘶啞得厲害，“爭氣，知道嗎？”
龍天點頭，點得很用力。眼淚在這個時候不爭氣地湧上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它們掉下來。
然後，父親拉起母親，兩人轉身往外走。
他們的腳步很慢，很沉重。走到門口時，陳悅突然回頭——就那麼一眼，眼裡全是淚水和不捨。她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龍啟國拽了她一下。
陳悅狠心轉過頭，跨出了門檻。
鐵門“吱呀”一聲開啟，又“哐當”一聲關上。
龍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鐵門。
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道細長的光斑。光斑裡有灰塵在飛舞，細小的，無依無靠的，就像此刻的他。
堂屋裡靜了下來。
廚房的炒菜聲停了。趙雅芝端著一盤紅燒肉走出來，放在八仙桌上。肉香撲鼻，油光發亮，肥瘦相間的肉塊上還撒著蔥花。
常森常嬌歡呼著撲過來。
“洗手了嗎？”趙雅芝問，語氣難得的溫和。
“洗了洗了！”常森嘴裡已經塞了一塊肉，含糊不清地說。
趙雅芝笑了，眼角的皺紋舒展開。她轉身又進了廚房，端出米飯和青菜。一家三口圍坐在八仙桌前準備吃飯，冇有人看龍天一眼，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龍天慢慢挪到門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
他看著桌上那盤紅燒肉，看著常森把肥肉挑出來扔在地上，看著常嬌撒嬌要外婆餵飯，看著趙雅芝笑著給外孫外孫女夾菜。
他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手裡的饅頭已經被他攥得冰涼、變形。他抬起手，咬了一口。饅頭冷了，有點硬，嚼在嘴裡冇什麼味道。
他就這麼靠著牆，小口小口地吃著那個冷掉的饅頭。
陽光漸漸西斜，從門縫裡漏進來的光斑越拉越長，最後消失在牆角。
樓上傳來腳步聲，是陳校長下來了。他看了一眼龍天，冇說話，徑直走到桌邊坐下吃飯。
晚飯很豐盛：紅燒肉、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還有白米飯。常森常嬌吃得滿嘴流油，趙雅芝不停地給他們夾菜。
龍天吃完了那個冷饅頭。他把最後一點碎屑也倒進嘴裡，拍了拍手。
然後他繼續站著，等著。
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