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紅星小學------------------------------------------。——其實他根本冇睡熟,隻是太累了,意識模糊了一會兒。堂屋的燈已經滅了,天光從門縫和窗戶透進來,是那種黎明前灰濛濛的青色。“啪嗒。”,昏黃的燈光再次亮起。龍天眯了眯眼,看見外公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站在堂屋中央,正在扣領口的釦子。外公冇看他,徑直走向牆角的自行車——那是一輛老式“永久”牌,三角架鏽跡斑斑,但擦得乾淨。“起來了?”外公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天氣不錯”。。冷空氣瞬間包裹了他,他打了個哆嗦,迅速把被子疊好塞回蛇皮袋,然後抓起那件母親縫的薄棉襖套上。棉襖是姐姐穿小了的改的,袖口有點短,露出半截手腕。“洗臉。”外公推著自行車往門口走。,水龍頭流出的水刺骨地冷。他胡亂抹了把臉,水珠順著脖子流進衣領,激得他渾身一顫。他用袖子擦乾臉,跑回堂屋時,外公已經推著自行車出了門。“跟上。”外公頭也不回。。清晨的鎮子還冇完全醒來,青石板路上隻有零星幾個早起挑水的人。井台邊,幾個婦女在打水,木桶撞著井壁發出沉悶的迴響。她們看見外公,笑著打招呼:“陳校長這麼早去學校啊?”,冇多話。,好奇地打量這個黑瘦的小孩。有人問:“這是?”“親戚家的孩子。”外公簡短地回答,腳步冇停。,緊緊跟在外公的自行車後麵。自行車輪胎碾過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他們穿過鎮中心那條唯一的街道,路過緊閉的供銷社大門,路過飄出油條香味的早點鋪——香味讓龍天肚子咕嚕叫了一聲,他趕緊捂住肚子。,繼續往前。
鎮中學的紅磚圍牆出現了。龍天仰頭看著鐵門上方“青山鎮初級中學”幾個褪色的紅字,想起母親說過,外公以前在這裡當副校長。但現在外公調去了更遠的紅星小學——母親說,是因為外公脾氣直,得罪了人。
過了鎮中學,路開始變窄。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然後是土路。外公推著自行車,龍天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走上一條上山的小道。
天漸漸亮了。東邊的山脊線泛起魚肚白,接著是橙紅,最後金光迸射,整個山林被染上一層暖色。鳥開始叫,撲棱棱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龍天的布鞋很快被打濕了,腳趾凍得發麻。
山路越來越陡。外公推自行車有些吃力,龍天看見他後背的深藍色布料被汗水浸出一塊深色。他想說“我幫你推”,但不敢開口。
翻過第一座山坳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照在山坡上,照見一片片梯田。田裡有早起的農人在彎腰乾活,牛鈴鐺叮噹作響。龍天喘著氣,小腿又酸又疼。他從來冇走過這麼遠的路。
“還有多遠?”他忍不住小聲問。
外公回頭看了他一眼:“半個鐘頭。”
龍天不敢再問,咬牙繼續走。布鞋的底太薄,碎石子硌得腳底生疼。有一段路特彆泥濘——昨晚下過雨,黃土變成了黏稠的泥漿。龍天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滑倒。泥水濺到褲腿上,很快結成硬塊。
外公的自行車輪子也陷在泥裡,他用力推,額頭上青筋凸起。龍天看著,突然衝上去,用雙手抵住自行車後座,使出吃奶的力氣往前推。
外公愣了一下,冇說話,但手上的勁道明顯輕了些。
兩人合力,自行車終於從泥坑裡掙脫出來。龍天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滿手都是泥,新換的褲子也臟了一大片。他有點慌,怕外公罵他。
但外公隻是看了他一眼,說:“洗洗手。”
前麵有條小溪,水清澈見底。龍天蹲下來洗手,冰涼的溪水刺得傷口發疼——他這才發現手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破了,滲著血絲。他把手放在水裡衝了衝,在衣服上擦乾。
繼續上路。
又翻過一個小山頭,前方出現幾間土牆房子。房頂蓋著黑瓦,有些瓦片碎了,用塑料布補著。房子圍成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立著一根木頭旗杆,紅旗在晨風裡懶洋洋地飄著。
這就是紅星小學。
龍天看著那幾間比自己家老屋還破舊的土房,愣住了。他以為學校都像鎮中心小學那樣,是磚瓦房,有玻璃窗,有鐵門。
外公把自行車停在屋簷下,鎖好。然後領著龍天走向其中一間教室。
教室的門是破木板釘的,縫隙很大。透過縫隙,龍天看見裡麵坐著二十幾個孩子,年齡參差不齊,有的看起來像十來歲,有的看起來隻比他大一點。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有些打著補丁。講台上站著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正在黑板上寫字。
外公敲了敲門。
女老師轉過身,看見外公,趕緊走過來開門:“校長,您來了。”
“朱老師。”外公點點頭,把身後的龍天往前輕輕一推,“親戚家的孩子,安排在你們班。”
朱老師低頭看向龍天。她有一雙很溫和的眼睛,眼角有細細的皺紋,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她蹲下來,平視著龍天:“你幾歲啦?”
龍天小聲說:“六歲。”
朱老師愣了一下,抬頭看外公:“校長,這麼小,跟得上四年級嗎?”
外公說:“試試。跟不上再想辦法。”
朱老師猶豫了一下,還是牽起龍天的手。她的手很溫暖,掌心有粉筆灰的粗糙感。她對全班說:“同學們,這是新來的同學,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孩子們好奇地打量著龍天,交頭接耳。
“他好小啊。”
“黑得像炭。”
“衣服還有補丁。”
朱老師牽著龍天走到第一排。那裡有兩個空位,靠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正咧著嘴衝龍天笑;旁邊的座位是個紮羊角辮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你坐這裡。”朱老師讓龍天坐在男孩旁邊,“這是王波,這是曹豔,都是好孩子。”
龍天小心翼翼地在長條板凳上坐下。板凳很舊,表麵被磨得光滑。課桌是兩人共用的,桌麵上刻滿了各種字跡和圖案。
同桌的王波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幾歲?”
“六歲。”
“哈哈我十一!”王波笑出聲,被朱老師瞪了一眼,趕緊縮縮脖子,但馬上又湊過來,“我叫王波,我爸是紅星村的村長。以後我罩你!”
龍天冇聽懂“罩”是什麼意思,但他看見王波拍胸脯的樣子,莫名覺得安心。他小聲說:“我叫龍天。”
“龍天?名字挺威風。”王波笑嘻嘻的,“以後有人欺負你,報我的名字!”
這時,旁邊的曹豔遞過來半塊橡皮,小聲說:“給你用。”
龍天看著那塊用得快冇了的橡皮,搖搖頭:“我……我冇鉛筆。”
曹豔“哦”了一聲,從自己鉛筆盒裡拿出一支禿頭的鉛筆:“先用我的。”
龍天接過鉛筆。鉛筆很短,握在手裡溫溫的——是曹豔手心的溫度。
講台上,朱老師已經開始講課了。講的是四年級數學,乘法分配律。龍天完全聽不懂,那些數字和符號在他眼前亂跳。他偷偷看了看王波——王波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再看看曹豔——曹豔坐得筆直,認真記筆記。
龍天低下頭,看著自己臟兮兮的布鞋,鞋尖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麵的襪子。襪子是母親用舊衣服改的,腳趾處有個補丁。
他想起昨天晚上樓梯間的黑暗,想起今天早上冰冷的洗臉水,想起那條漫長的泥濘山路。
然後又想起王波拍胸脯說“我罩你”,想起曹豔遞過來的鉛筆。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課桌上。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飛舞,像無數個小小的精靈。龍天伸出手,讓陽光照在手心裡。手心那道傷口在光下很明顯,但已經不疼了。
朱老師講完一道例題,問:“聽懂了嗎?”
大部分孩子搖頭。
朱老師笑了笑:“沒關係,我們慢慢來。”她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龍天身上,“新同學可能更跟不上,但不要急。學習就像爬山,一步一步來,總能到山頂。”
龍天抬起頭,正好對上朱老師的眼睛。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冇有嫌棄,冇有憐憫,隻有一種平靜的鼓勵。
他握緊了手裡的鉛筆。
鉛筆的木質紋理硌著掌心,有點疼,但很真實。
這一天的第一堂課,龍天一個字都冇聽懂。但他坐得很直,眼睛一直看著黑板,看著朱老師寫的每一個字,畫的每一個圖。
下課鈴響了——其實不是鈴,是朱老師敲的一塊鐵片。
孩子們轟地衝出教室。王波拉著龍天往外跑:“走,帶你認認地方!”
院子裡,十幾個孩子在追逐打鬨。陽光灑在土牆上,灑在凹凸不平的地麵上,灑在每個孩子汗津津的臉上。龍天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也許這裡和那個樓梯間,是不一樣的。
至少在這裡,有人對他說:“我罩你。”
至少在這裡,有人遞給他一支鉛筆。
至少在這裡,陽光可以照在他身上。
王波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烤紅薯,掰了一半塞給龍天:“吃!我早上在灶膛裡烤的!”
紅薯很燙,龍天兩隻手倒著拿。他小心地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嘴裡化開。這是他離家後吃的第一口帶甜味的東西。
他抬頭,看見朱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正微笑著看他。
遠處,外公推著自行車出了校門,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龍天咬下第二口紅薯。
很甜。
甜得他想哭,但他忍住了。
因為王波正摟著他肩膀,大聲說:“以後你就是我兄弟了!誰敢欺負你,我揍他!”
龍天不知道“兄弟”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他用力點了點頭。
陽光越來越暖,把他濕透的布鞋曬得冒熱氣。腳趾在鞋裡動了動,好像也冇那麼冷了。
這所破舊的、隻有幾間土房的鄉村小學,這個滿是泥濘的院子,這群穿著補丁衣服的孩子,還有這個拍胸脯說“罩你”的胖同桌成了六歲的龍天,在這個陌生世界裡,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而他不知道的是,這根稻草,會在未來的歲月裡,長成一棵能替他遮風擋雨的大樹。
更不知道的是,此刻校門外那條山路的儘頭,等待他的,將是又一個漫長而饑餓的中午。
外公冇有告訴朱老師,這孩子中午冇地方吃飯。
也冇有人告訴龍天,他該去哪兒。